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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報告

母親、哥哥、我

左為母親,右為我阿邦,透過鏡子反射拍下我與母親。攝影/蔡定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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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日期2026.08.14
文章主編 劉郁青專題企畫 李佳霖執行編輯 侯瀚核稿編輯 侯瀚
家庭攝影攝影倫理離散

說起創作的起源,我想大概來自家庭,來自一種莫名的鼓舞。最小的時候,因為住在偏鄉,資源匱乏,我想要擁有喜愛的動漫人物玩具,但偏鄉根本沒有精緻的模型玩具店,只有盜版戰鬥陀螺。就算有那些精緻模型,也沒有錢買⸺每天幫阿嬤按摩,頂多換來十塊臺幣,一隻模型卻要五、六百塊起跳,每天要吃的科學麵就要八塊,每天只會剩下兩塊,怎麼也存不到。

所以我只能畫下來。《七龍珠》、《海賊王》、《火影忍者》、《北斗神拳》,這些我得不到的角色,我一個一個畫下來,這是我最初的創作動機。某次在幼稚園班上,老師要我們畫「家庭」主題的畫,我偷偷把媽媽跟爸爸畫了下來,那是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當時的我早已與父母分離,六歲那年父母離婚,我被迫從原本靠近母親住所的桃園,送到嘉義偏鄉,由奶奶照顧。可我嚮往的,是爸媽都在一起的家。奶奶說,爸爸要工作不能照顧你,媽媽是騙子,愛錢所以跟別人跑了。叫我不要聯絡媽媽。小時候的夢想,就是家庭團圓;兒時的眼睛都有一層日式電影柔焦鏡,總覺得我爸媽是全世界最帥最美的人。

那是我當時得不到的家庭模樣,所以我沒有畫嘉義的奶奶家,而是畫下記憶中爸媽還在我身邊、遠得要命的桃園。我曾想過離家出走,徒步從嘉義走到桃園。我與哥哥阿賢策劃了一場離家出走,帶著餅乾、會發光的玩具武士刀與一瓶啤酒,裝進黃紅色混搭、印有國小名稱的書包。這場計畫在我睡意太強、半夜起不來後宣告失敗。而那個記憶中桃園的幸福的家,被我畫成一棟三角形的房子,前面有一大片草原⸺後來回去看才發現,那其實是一棟正方形的現代建築,房子前方只是一條狹小的柏油路。

左為哥哥阿賢兒時、右為我阿邦兒時。圖片/蔡定邦提供

完成那幅「三角形的家」交作業,老師特別把我叫過去,把畫高高舉起,向全班誇獎一番,說定邦的畫非常好,請大家多多學習。我很驚訝,原以為自己要被罵⸺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擅長畫畫,畫畫對我而言很單純,就是為了獲得我得不到的事物。後來我跟奶奶說,我很會畫畫,以後要跟畢卡索一樣,一幅畫要賣好幾億。奶奶說,很棒。

從那之後,我的繪畫不再單純。它不再只是我想要的事物本身,而漸漸往一個更加功利的方向發展:因為被誇獎,我想要被更多人誇獎,所以要畫更多、畫得更好。

畫畫的過程開始介於享受與痛苦之間。我常常畫完一張臉,就沒了興致,要我完成整幅畫的結構,我會更想先去玩《楓之谷》。我常被老師罵太可惜,一幅畫總是畫到一半。而我就這樣一直輸給哥哥阿賢⸺他是我繪畫創作上的勁敵,一個能把畫面結構畫得非常完整的人。他平時常常一連玩14個小時《楓之谷》,卻能信手拈來就畫出大作;我則定期參加鄉間廟會辦的兒童寫生課,仍贏不過他隨筆畫出的整個畫面。他的畫往往有個主軸:大笑劍客,戴著墨鏡,穿武士服,永遠冷酷地大笑,四處斬殺敵人,帶著敘事布滿整個畫面。他總能拿到縣市級的獎,而我只能拿到校內優選,連第一名都沒有。我小時候那個小小的火苗,就在那時被點燃⸺要在藝術造詣上擊敗阿賢。

12歲那年,父親因飲酒過量,肝癌逝世,我與阿賢終於一起被送回母親身邊,這時候的母親有第二任男友,育有同母異父的弟妹,圓了團聚的夢,卻中斷了學業。母親為了逃離有家暴傾向的男友,在某個半夜把我與兄弟姐妹搖醒,說要帶我們去澎湖玩。我們半睡半醒到了機場,打開機票才知道,那是飛往越南胡志明市的班機。我很開心,因為不用讀書了;阿賢卻哭了,他說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是不是就這樣再也見不到了。就像英雄旅程,被迫進入黑色的歷險世界,從此開啟到處奔波的日子,直至今日也尚未走至白色的平凡世界。

從那之後,我們荒廢了正規學業,去上麥劍雄華文中心,那是給胡志明市當地華僑的補習班,裡頭也教繪畫。後來我和哥哥被送到二舅經營的仿畫畫廊,店內牆面約有四公尺高,滿滿是畢卡索、梵谷和達文西的仿畫,古典與現代混雜交錯著放,沒有任何策展規劃的鋪滿牆面。沙發被兩隻貓抓得破爛不堪。那裡沒有私人空間,客廳便是我們一起睡、一起吃飯的地方。為了新鮮感,我們有時睡沙發,有時睡地板,常有可愛的小老鼠跑過⸺虎斑貓會把老鼠分屍,賓士貓卻怕老鼠比老鼠怕牠更甚,恨不得趕快逃走。賓士貓天生少了許多鬍鬚,據說少了鬍鬚的貓平衡感不好,後來牠從窗外摔出去,就再也不見蹤影。

起初,我們認真跟畫師學技法。我畫了劉備與關公的肖像,阿賢則繼續他宏大的武俠創作。

畫師點評我畫得不錯,評阿賢卻說,這傢伙有天賦。我心裡的嫉妒又再次升起。後來畫師不再讓我們碰油畫,因為亞麻布與油畫顏料太貴。阿賢從此不再畫畫,我則改用蠟筆,一樣畫關公、張飛與呂布的頭像。畫師們念叨說這個形式已經學會了,該換別的,但我始終懶得畫人像以外的東西。

阿賢每天在盜版網站上看電影,我也開始跟著看。我們愛看好萊塢片:《機器戰警》、《大白鯊》、《異形》,再到港片徐克、吳宇森和周星馳。直到某天,阿賢說要推薦一部非常好看的電影,播了王家衛的《東邪西毒》,我看到快睡著,問他到底看了什麼爛片。阿賢靜靜地說,他感覺有一種「電影感」,我壓抑浪費兩小時看電影的憤怒,內心有種預感,覺得他是個深不可測的天才,他覺得好看,一定有他的道理,只是我還沒捉摸到。那時他14歲,我13歲。我一直到18歲才看懂《一代宗師》,20歲才愛上《春光乍洩》。

我15歲那年,母親在越南創業失敗,我對她由愛轉恨。她那時因不斷追逐生存,情緒起伏很大。她在越南開了一家餐廳,我與阿賢偶爾去店裡幫忙。休息吃飯時,我拿了一瓶可樂配飯,母親見狀把我拉到一旁,賞了我一巴掌:「誰准你喝可樂?可樂多少錢你知道嗎?」我當下有個強烈的念頭:不要再愛媽媽了,一輩子都不要再愛。

左為我阿邦,右為阿邦母親。攝影/蔡定邦

後來母親帶著在越南新認識的臺灣男友(成為現在的繼父)回臺灣工作,母親做起按摩店兼職。我與阿賢回到臺灣當童工,在早餐店工作到下午兩點就結束,剩下大把時間耍廢,每天無所事事。阿賢迷上金庸、張愛玲、魯迅等中國文學,我卻讀不下書,翻兩頁就會失神,只愛看可視覺化的東西,電影成了我每天必看的行程。看《陽光燦爛的日子》時我還不太懂,卻莫名被吸引⸺這就是阿賢說的「電影感」嗎?我開始看臺灣電影新浪潮,《一一》、《戀戀風塵》,其中影響我最深的是《悲情城市》。侯孝賢導演在片中特別善用畫外音,打鬥、砍殺的畫面全是聲音而非畫面,我只能透過想像去理解。當我想像時,反而更靠近某種真實――那部片勾起了我過去的回憶。母親的第二任男友是黑道,與母親的黑道男友同住期間,他經常半夜賭博,屋裡會傳出打架的聲音。他們打鬥時,我在樓上聽著,我住的二樓的地板很薄,會有4D電影院的震動效果,我恐慌地拿著掃把躲在門後,直到聲音逐漸消失。等我走下樓,看見電視被熱水潑過的痕跡,地板上是一點一點的鮮血,門邊散著幾片碎玻璃。我從沒看過真正的鬥毆畫面,它永遠停留在我的想像之中。

迷上電影後,我覺得那才是能說出我想說的故事的方式,也漸漸膩了畫畫⸺總覺得要畫滿整個畫面很煩,電影應該容易得多,動動嘴、按下錄影鍵就能得到畫面。於是我開啟了電影之路,上網查詢哪裡有電影課,找到輔仁大學的電影社。一開始我以為自己已經看過很多厲害又晦澀的片,帶著一股傲氣加入社團討論。而當大家在放柏格曼、高達、塔可夫斯基,討論存在主義、馬克思、消費批判時,我卻聽不懂那些艱澀的詞彙,難過自己原來是井底之蛙。學長說,要看懂這些片,你要先懂哲學、心理學。於是我開始去旁聽大學課程,上網查課表,登門拜訪老師詢問能否旁聽,大部分老師都有答應。

旁聽的日子,跑到世新、政大、臺大旁聽,也結識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互相拍片,參加電影節夏令營。我17歲那年拍了人生第一支短片,但那其實整體是由副導演在導⸺沒有團體經驗的我,指導起來沒有說服力,大家覺得我是個怪人,常在不對的時間點插手,最後沒人願意聽我的。

結束這次拍攝後,我一怒之下,決定要拍一部完全屬於自己的短片。寫好劇本,跟母親和親友借了八萬塊,親友罵我是敗家子,小小年紀就會借錢。我找了20位朋友一起幫忙,拍了五天。好在這次我沒有被換掉。拍完那刻我非常滿意,那是一部講自己性焦慮成長歷程的故事,融合了各種自以為高尚的理論,將佛洛伊德所說的性壓抑轉化為創作。我以為能拿坎城,沒有坎城也有金馬,沒有金馬也有臺北電影節,陸續投稿,結果一個都沒中。後來我反省,是自己太過愛電影,把它神聖化了,鏡頭質感一定要像侯孝賢那樣緩慢悠長,要像蔡明亮一樣安靜、留有巨大的想像空間,過度沉溺於自己的內在感受,以為越往內走越有普遍性。結果沒有人看得懂我的作品;而那種晦澀難懂,大導演們玩得比誰都厲害,我不過是廉價的複製品。

那年我19歲,退伍後不知道要做什麼,偶然看見石內都的攝影作品,深受震撼:她拍攝母親的遺物,口紅、衣物,鏡頭語言簡單,卻留下巨大的想像空間,拍母親,卻沒拍到母親本人,透過缺席讓人重新觀看與思考這個人。也許身邊的人,就是很多靈感的來源?那陣子我鬱鬱不得志,於是放下電影,回到越南,母親成了我第一個拍攝的對象。起初母親不太習慣,問我為何要拍這些,但她從小對我有種莫名的執著,相信我會成功,所以也相信我的拍攝。有次給她看照片,她笑著說,搞藝術的都這樣,專門把人拍醜,我喜歡被拍得漂漂亮亮,你卻把我拍得跟阿婆一樣。我說拍這個我得獎了,作品可以賣幾千萬,母親聽到開心的繼續被我拍攝。

我嘗試過各種拍法:街拍、人像、風景,但期間正好碰上疫情,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只能一直拍家庭,拍我跟母親、繼父、弟妹,被關在房間裡的日子。他們漸漸習慣相機的存在,幾乎有我就會有相機;弟弟妹妹長大後更在意自己的形象,開始不願被拍;爸媽卻已經把相機當成空氣。越南的家庭空間相對公開,很多家人睡在一起,客廳總是潔白寬敞,打地鋪就能全家睡一起,也因此我能拍到爸媽更親密的樣子,或是有時聽到他們吵架,我會衝過去拍。到後來他們對我的拍攝有了默契,吵鬧聲太大時,他們會說,等一下阿邦要過來拍了。

左為繼父、右為母親。攝影/蔡定邦

疫情總算結束,我帶著這組拍攝爸媽的作品回到臺灣,正好碰上臺南的攝影交流活動 「Photo Go」,我把拍攝母親與繼父的作品命名為《母親父親》。作品交流時,我獲得了許久未有的肯定⸺那些我曾渴望的誇獎都回來了。觀眾與老師們說,這是難得一見的視角,很少有人能拍到家人如此親近的畫面。我當時很疑惑:原來家庭是這麼難拍的一件事嗎?其中一位老師跟我說,他覺得那些畫面很難得,但同時也覺得我很殘酷,為什麼我按得下快門?這個問題一直纏繞著我。也許正是因為疏離?我們從小不斷奔波離散又重逢,在家庭關係裡有一種微妙的依賴與交織:既需要獲得家庭認可,又想保有獨立。長大後的我,從不曾因為離開家庭而難過,反而覺得是種解脫。也許正是這種解脫與疏離,讓我得以按下那個殘酷的快門。

母親說,整個家裡最願意傾聽、理解她的孩子,就是我。聽完這話我不敢說,很多時候我更願意靠近她,其實是為了寫文字或創作。常常是在準備出版書籍或展覽、需要更多素材時,我才會打電話回去詢問她的人生。

由於持續待在臺灣,我暫時停下這個計畫,正好與阿賢重逢。過去我在越南三年間,阿賢幾乎沒與家人聯絡,我們斷了聯繫三年之久,斷聯前的最後一次見面,他拉著我去看《新橋戀人》重映,他說他看了兩遍,一定要我也去看一次⸺真的非常好看。他淡淡跟我說了句「保重」,我們就這樣斷了三年。

阿邦和阿賢一起抽煙時。攝影/蔡定邦

重逢後我們仍一起看電影,去網咖打遊戲。我問他最近有沒有在創作,他說沒有,最近在做焊接的技工。我心裡暗自竊喜,覺得自己終於在創作這件事上贏過了阿賢。後來他上班途中發生車禍,打滑摔倒,膝蓋擦傷,住院四天,拜託我到他房間拿藥,電話一直打來。我很疑惑,一般感冒藥不是等出院再吃就好了嗎?到了他的住所,發現房間非常混亂,幾乎沒有路可以走。我拿起他說的那袋藥,一個紅白透明塑膠袋,本以為是垃圾,打開後才發現裡面滿滿的藥,一疊一疊:抗憂鬱、思覺失調、白斑症、安眠藥。我才驚覺,這三年,我們走向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我當下的直覺是,這是一個很好的創作題材,用互相對照的老照片,慢慢呈現我們從小到大走出不一樣的人生。家庭相簿裡的老照片,一直是我重要的素材,我始終覺得,老照片裡的情緒是藏不住的。我與阿賢留在嘉義的童年照片,就有明顯差異:畢業典禮的照片裡,我在笑,他沒有笑。也許小時候就早有端倪,儘管我們常被說長得很像,也常被認錯彼此。

這個作品《本是同根生》後來在國家攝影文化中心與書盒子合辦的工作坊中,在李俐亞老師的協助下,開始思考書籍的開本及翻頁方式,於工作坊逐漸發展出雙開書籍形式的實踐。這時阿賢已回到越南與媽媽同住。當我做出樣書,帶回越南給他看時,內心很忐忑⸺我該給他看嗎?但基於倫理,我還是硬著頭皮給他看了。他看完,說很有電影感,沒有問我為什麼要放那些殘忍脆弱的照片,反而給了非常客觀、像導演一樣的建議,說也許可以放一些更暴力的畫面,張力會更強。那一刻我心裡只浮出一個念頭:阿賢還是我心目中那位強大的藝術家。也讓我開始想:那種不同於大多數人的狀態,該被劃分為疾病嗎?還是那只是人多元的一種面向?

這本書入選了巴黎的攝影書獎。飛去巴黎的機票太貴,我原本沒打算去。在越南的阿賢得知消息,私訊問我要不要用他做焊接存下的錢買機票。我連忙拒絕,那是他辛苦賺來的錢,我其實也有存款,只是捨不得花。阿賢說他有預感,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我會得獎,一定要去。因為他的鼓舞,我最後自費飛去巴黎,結果也真的得到獎項,我在當地傳得獎消息給他,他說我早就知道會得。

得獎後開始有許多邀約,一間藝廊邀請我辦個展。策展人長椅小姐給我一個功課:每天問阿賢一個問題。當我問到,你為什麼願意成為我拍攝的對象?阿賢說:偶爾想到,可以回頭看看自己多頹廢。

阿邦在鄉下家裡的廁所透過鏡頭反拍攝阿賢。攝影/蔡定邦

與阿賢的創作告一段落後,我想重新拍攝媽媽的作品。

去年底,我拿到教育部的青年百億補助計畫,得以沒有顧慮地回去創作半年,離開原本打工的咖啡廳。過去拍母親的企劃,是從一個很遠的視角觀看她⸺我想拍她如何翻轉家庭的權力關係,打破「越南新娘」被歧視、被壓迫的刻板印象。母親早期確實受過這樣的對待,直到2017年回越南投資房產,成了小康的包租婆,繼父成了男主內、媽媽成了女主外。這次回去,我把視角轉了個方向,想重新理解媽媽,我發現自己過去太過客觀地看待她了。我想透過家庭相簿、歷史檔案和報紙,重新梳理她為何變成現在的樣子。當然這也是觀眾給我的建議,他們說我的作品缺了一個「兒子」的視角,我才意識到自己有多疏遠。

拍攝她的過程中,我重新挖出她年輕時的照片:不合身的西裝,閃亮中帶點洋氣。她的出生正好經歷改革開放⸺母親的整個生命,剛好穿越了無數大歷史的變動。1976年出生的她,正是越戰結束後一年,懷胎時外婆吃了兩顆墮胎藥都沒能墮成,母親形容自己就像孫悟空從石頭裡硬生生蹦出來的。她的生命緊接著邊境戰爭、改革開放、女性勞動改革,直到1996年成為越南新娘,嫁到臺灣。

翻著母親的舊照片,我才發覺自己其實從未把她當作一個女性來看待。她過去追求的美,在照片裡清楚可見;嫁到臺灣後,那種西洋風格的美卻消失了。她說嫁來臺灣後,有什麼穿什麼,不再在意打扮,就是個土氣的婦女,直到今年50歲,才重新願意穿得豔麗。

拍攝母親的過程依然難受,我每日接收到的訊息是她說要如何把自己裝扮得漂亮,拍有錢人的馬屁,才會跟著有錢,要跟上層的人你才會往上爬,跟下層的朋友,只會把你拉下去。在拍攝半年期間,一間母親於河內經營的店面,已經改建過三個模樣,起初作為朋友聚會場所,變成咖啡廳,又變成按摩店,再來變成酒吧,無時無刻在為了更好的機會去調整。

我按下快門時,母親常說她其實一點都不喜歡被拍——穿著睡衣睡褲也拍。但當她得知我能靠政府補助進行創作後,反而更樂意成為我的被攝者。因為我可以靠此維生,這變相成了一種利益與交換關係,而我卻在這種交換裡,感受到一種久違的母愛。母親因為認為我能靠拍她過活,某種程度上成為演員的存在。

我鼓起勇氣跟母親說了展覽與書籍會呈現的方式。我說,媽,你知道什麼樣的作品最能打動人嗎?是把人最好的一面和最壞的一面都拍出來,這才展現得出人性,人喜歡看最真實的東西。母親回答,哦好,很好,你拍我,如果有有錢人問,記得幫我說我是做房地產的,讓人來投資。

左為母親,右為我阿邦,透過鏡子反射拍下我與母親。攝影/蔡定邦

我驚覺,恰恰是我最厭惡的、母親那種商人性格與利益化的思考方式,才成就了我可以拍攝她的理由。而我,難道不也是用一種利益化的角度在觀看她⸺為了創作最大化而靠近她嗎?

我的內在,其實跟母親差不多,換湯不換藥,只是把「利益」放在不同的地方:她著重在錢,我著重在被看見,在光宗耀祖,在把身邊的人變成創作。我所接觸的一切人,歸根結底,是不是只有當他們能成為我創作的一部分,我才願意靠近?如果母親、阿賢,不是好講故事的對象,我還會願意拍他們嗎?

最近寫這篇文章時,竟然想念起家人,對母親生出一種微妙的憐憫⸺她被我這樣觀看著,卻不自知,反而樂在其中。我把我在台上演講的照片傳給她,她回了一段語音:阿邦好棒,你們祖宗十八代都沒有人像你這樣優秀。

這種極致的利益化,最後換來的,竟是最天真、最純粹的信任⸺她信任著,我能讓她成為我鏡頭下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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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日期2026.08.14
文章主編 劉郁青專題企畫 李佳霖執行編輯 侯瀚核稿編輯 侯瀚
家庭攝影攝影倫理離散
Author 作者
蔡定邦於 1999 年出生於臺灣桃園,母親來自越南,父親來自臺灣,幼時因家庭因素不斷於越南臺灣兩地遷移,於國小停止學業,起初每天耍廢度日,無所事事的當下,不斷觀看電影,進而勵志成為一名影像創作者。15歲那年開啟自學之路,學習視覺藝術相關領域。 蔡定邦在兩地不斷奔波期間看見許多有趣的故事,想揭示與理解近而攝影。蔡定邦拍的是父母、哥哥,以及一起洗碗的金雲。透過攝影替這些關係找到答案,也讓他能繼續靠近其中的愛、距離、幽默與不安。 攝影與書籍是他主要創作媒介,其作品不斷關注自己身邊的人,探討家族歷史、身份認同、遷徙經驗以及親密關係等主題。2024年,以《本是同根生》獲得巴黎光圈攝影書獎、《水噹噹的金雲阿姨》獲得2025年哈蘇基金會贊助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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