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雅萱參與桃園市土地公文化館「仙人.跳——土地公的藝術家朋友們」特展的作品《十八羅漢洞》,是一件自閒置宗教場所展開的錄像、投影與空間裝置。失去原有的供奉對象之後,一個沒有神像的空位還能影響後來者嗎?這個問題必須從十八羅漢洞本身的特殊狀態開始理解。位於基隆雲龍山的十八羅漢洞曾是地方信仰與觀光場所,1996年賀伯颱風侵襲造成洞內設施受損,此後封閉,並在長年的失修中逐漸荒廢。當場所被停用、十八羅漢金身也搬離後,該洞窟失去了供奉意義——空間的閒置與神像的離場同時發生——最後僅存十八個小窟、色彩裝飾乃至「十八羅漢洞」之名。蕭雅萱沒有要簡單將洞穴化約為一處宗教遺址,也沒有將其視為退出信仰鏈的廢墟,吸引她的實是「缺失」。
錄像中,蕭雅萱形容「遺失」是眾多小窟的重要本質,小窟的「空」與整個山脈隧道的「空」彼此迴響,這種缺失即構成她進入十八羅漢洞的第一層感知;錄像也記述著,蕭雅萱與合作的舞踏舞者傅勤恩在天色微亮時抵達,穴口僅以塑膠板遮掩;洞內極深的黑暗使每一步都像踩在腐朽木地上,視線所能確認的範圍隨著深入逐漸縮小,聲音也在洞穴內改變原來的面貌,洞外附近居民手機所播放的祥和音樂,穿過狹窄洞道與穴口後,產生了迴響與變形,傳到兩人耳中時,已然帶著陌生而近乎詭異的音色;遠處港區大型機具的碰撞聲響,也沿著丘陵與洞壁反覆迴盪,黑暗,還有失去位置的聲響共同改變了她辨認空間的方式。這些經驗都恰好呈現,蕭雅萱對十八羅漢洞的認識始於身體進入現場的過程。
當她真正走到十八個小窟面前,看見非常明顯的空缺。這個「空」具有十分具體的條件,因為觀看者知道那裡曾經安置羅漢,所以空缺才會被辨認出來。即使神像已經搬離,洞壁上的凹槽與裝飾排列方式,仍然保留著過去供奉的痕跡,觀眾還是能夠辨認出這裡原先有什麼,也因此,《十八羅漢洞》與一般描述物件消失的作品有所差異,正因承接神像的位置仍然完整留於現場,小窟便一面呈現眼前的實空,另一面卻持續指涉著已經離開(卻存在)的羅漢。蕭雅萱甚至注意到其中偶爾出現的小虎與塑膠花;這些來源不明的物件又顯示,宗教功能中斷之後,洞窟仍有人進入,也仍可能發生莫名的放置與誤認,只是原來規範這些行動的供奉秩序已鬆動。換言之,空窟所保存的是一個曾經被信仰結構過的時空。
蕭雅萱,《十八羅漢洞》。攝影/張凱傑、圖片/蕭雅萱提供
蕭雅萱選擇讓舞踏舞者以「羅漢返回」的姿態重返小窟;至於舞蹈的動作何能轉譯十八羅漢的故事、圖像或個別特徵?現有作品並不足以證明,這恰好揭露當代藝術的風險:地方信仰與身體的聖性,容易被簡化為一套視覺形式。舞踏本身形成於1950年末至1960年代日本的戰後實驗藝術脈絡,日本舞蹈家土方巽後來以「黑暗舞踏」(ankoku butō)來稱呼觸及死亡、禁忌、慾望及身體的命題、並透過扭曲且非常規的身體動作挑戰的舞蹈形式。當這套歷史脈絡進入十八羅漢洞時,其原有的黑暗語彙確有踰越十八羅漢自身宗教歷史厚度的風險。然而,《十八羅漢洞》的投影行動鬆動了這項疑慮。舞者不直接站進小窟取代羅漢,動作先經錄像,才成為投射於原位的光影。羅漢金身原有的物質位置未被舞蹈身體撼動,也沒有(無法)承擔神像原有的宗教身分。如此一來,舞踏的意義不是成功「扮演」羅漢,而可以被理解為蕭雅萱對空位所進行的一次試探:舞者的身體與羅漢金身之間無法抹除的差距,反而成為對金身消失的提醒。
也正是在投影重新進入空窟的時刻,《十八羅漢洞》的問題便從「形象如何再現羅漢」,轉向「什麼能夠被稱作在場」?蕭雅萱與舞者進入洞穴投影時,認知到這樣「放回的動作」從未中斷;然而,她也接納「不放回」與「不知道」的可能,肯認自身認知的限制。作品明白指出,迴返穴內的投影影像成為近似「靈魂甚至幽魂」的存在,而真正的羅漢金身依然停留在穴外。因此,作品讓「某個身體重新出現在那裡」與「原本的身體仍然缺席」同時成立。投影並沒有消除空窟,反而使空缺更加明確,每一次影像的顯現都預示下一次的消失。
蕭雅萱,《十八羅漢洞》。攝影/張凱傑、圖片/蕭雅萱提供
接下來,我想用「閾限性」(liminality)來理解此狀態,但洞穴本身的空間特徵,與理論上的閾限須先敘明。法國民族誌學者阿諾德・范熱內普(Arnold van Gennep)在《通過儀式》(The Rites of Passage)中1,將身分與狀態的轉換區分為分離(separation)、過渡(transition)與重新整合(incorporation)三個階段,其中位於過渡階段的儀式即為閾限儀式;英國人類學家維克多・特納(Victor Turner)後來進一步將其發展成「閾限性」2,特別關注原有身分已經脫離、新身分尚未確定時所產生的「介於其間」狀態。需要注意的是,我將《十八羅漢洞》放進此框架,並非主張其真正構成一套通過儀式,也無意把黑暗洞穴直接視為天然的閾限空間。若閾限性關注的是舊有狀態鬆動、新的穩定狀態尚未形成的過程,那麼這件作品的閾限性反倒先發生在供奉的空位:當羅漢已經離場,小窟仍清楚指向原有的信仰秩序;它失去了實際供奉對象,卻尚未成為與信仰完全無關的空間。
臺灣藝術學者梁廷毓在討論臺灣當代藝術中的「迎靈與降靈的影像」時,曾以「介於之間」(in-betweenness)說明影像媒介的居間性,並將影像理解為一種可以形成「臨界空間」(liminal space)的通道3。若將這個在地論述放進蕭雅萱的作品中討論,可以發現作品如何透過投影使供奉位置保持在尚未完成轉換的狀態。羅漢的形象似乎因舞者的姿態而返回洞窟,但投影的非實體性卻又不斷提醒觀看者,這次返回並不等同於神像歸位——宗教場所原有的功能已經停止,藝術也沒有使它恢復原狀。作品所保存的正是這段沒有完成的、介於之間的轉換。
同樣地,新加坡策展人、藝術寫作者與學者莎希達・伊斯坎達爾(Syaheedah Iskandar)對「不可見(ghaib)」的研究4,也提供另一個理解方向。她從馬來群島(Malay Archipelago)的宗教與鄉土傳統出發,提醒大眾,若把涉及不可見事物的藝術快速歸納為「靈性」(spiritual)表現,反而容易遮蔽作品所處的文化關係。她指出,即使非物質事物遠離人的視線,宗教、傳統與地方習俗仍然可以使人意識到它們與物質世界的共存;不可見之物也會以不同方式影響並共同形成可見世界。因此,《十八羅漢洞》其實無須先證明羅漢的神靈是否仍存在洞中,就能討論缺席是如何產生作用。不過,更重要的問題是,已經看不見的羅漢透過仍然存在的空窟,繼續影響蕭雅萱靠近、調查、拍攝與返回這個場所的方式。
梁廷毓還提出過「感知民俗志」5,指出民俗轉向的核心在於創作者透過田野考察與影像行動,將影像生產重新置入民俗觀念與民間美學的脈絡之中;創作者因而可能同時成為紀錄者、事件的參與者與重新使民俗發生的行動者。例如他分析許家維《神靈的書寫》時,煙香、紙錢、神轎與神桌等祭儀媒介,與綠幕、攝影機、收聲器及數位動畫共同進入神意傳達的過程,使影像技術實際參與信仰關係的形成;談到汪紹綱《惡水淨土》時,他又注意到創作者將失傳陣頭的舊影像帶回原址放映,使村民以身體重新演練過去的技藝,讓已經斷裂的地方記憶重新與身體發生關係6。
蕭雅萱在展場搭建一座約三公尺寬、兩公尺高的巨大石洞裝置,她希望觀眾能夠靠近,甚至產生「能進入」洞穴的感覺;原本藏在基隆洞穴深處的空窟,因此被重現於展覽的前景,觀看者不需要真正進入原址,便能在展場中面對那個位置。然而,這也產生作品必須承擔的另一個問題:當一處具有實際地方歷史與宗教痕跡的閒置空間,被重新製作為觀眾可以靠近的裝置,原址複雜的場所關係是否可能被壓縮成一種「洞穴感」?
蕭雅萱,《十八羅漢洞》。攝影/張凱傑、圖片/蕭雅萱提供
洞穴中的聲音既能強調其中的「空」,也會使人感到其中似乎「有什麼」,這是因為聲音穿過不同材質與障礙物之後,將產生迴響、扭曲與變形。如同錄像中的描述,穴外原本祥和的音樂經過洞道後變得異常,直到蕭雅萱離開洞穴,才發現聲源只是附近居民手機播放的曲子;周邊港區機具長年發出的金屬撞擊也持續迴盪在山丘與洞穴之間。這些聲音沒有提供任何神靈存在的證明,卻改變了蕭雅萱在洞中的感知與判斷。它們使「不可見」不再等於視覺所缺少的形象,而涉及場所如何作用於感官。宗教功能中斷之後,洞穴仍然存在於居民生活與港區環境的現在式,它所保存的歷史也沒有停留在一個被封閉的過去。洞穴仍以自身的物質條件組織感知,這也是空窟在神像搬離後沒有立即失去作用的原因。
《十八羅漢洞》從蕭雅萱進入閒置宗教場所、面對失去神像的空窟,到舞踏身體進入創作,再從錄像返回原址投影,作品不斷靠近羅漢曾經存在的位置,原有的供奉關係卻始終沒有恢復。假使舞踏投影真的能使信仰完整歸位,作品最重要的問題反而會隨之消失。作品真正顯露的是另一件事:信仰對象離開之後,原本的供奉位置仍可能影響後來的人如何觀看、靠近與想像這個場所。羅漢金身的不在場使小窟成為空位,舞踏投影讓這個位置短暫取得身體形象,而在影像消失之後,空窟依然存在。這正是《十八羅漢洞》的閾限性所在。它是一個原有供奉關係已中止、新的關係尚未成立的現實狀態。蕭雅萱沒有替這個狀態提供解答,她所做的,是讓空窟持續向觀看者提出問題,甚至促使觀看者自己提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