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至2025年間,我任職於高雄市立美術館。自2006年高美館提出「南島當代藝術」概念以來,館方持續以南島語族為框架,建立臺灣與太平洋、大洋洲藝術交流的路徑。此後,隨著「新南向政策」的驅動,以及其他地方美術館與藝術節的成立,臺灣的原住民藝術有了更多展演舞台,相關機構也更積極地以「南島」為軸線開展交流,因此臺灣藝術界對紐西蘭、菲律賓、印尼等地的原住民族藝術相對熟悉。相較之下,澳洲原住民族藝術(多數澳洲原住民並不屬於南島語族)近年較少在臺展出,相關中文出版與研究亦相對有限。然而,澳洲原住民藝術在國際藝壇的能見度卻持續攀升,近年包括泰德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 舉辦埃米莉.凱米.寧瓦瑞(Emily Kame Kngwarreye)大型回顧展,以及理查德.貝爾(Richard Bell)等藝術家的活躍,都反映其藝術史地位與市場影響力正持續受到重視。
2026年上半年,我透過臺北寶藏巖國際藝術村與伯斯當代藝術中心(Perth Institute of Contemporary Arts,簡稱PICA)的交換駐村計畫,在西澳首府伯斯生活兩個月。隨後,我以太魯閣族藝術家林介文(Labay Eyong)與紀錄片導演多木子(Tommaso Muzzi)合作計畫研究員的身分,再赴西澳,深入皮爾巴拉(Pilbara)與金伯利(Kimberley)地區進行田野踏查。
對多數臺灣人而言,澳洲往往等同於雪梨、墨爾本或布里斯本等東澳大城。然而,相較於東澳,西澳更像是一個自成體系的文化場域。西澳與亞洲的距離甚至比澳洲東岸更近,卻鮮少受到臺灣關注。許多人甚至不知道西澳與臺灣位於相同時區。因此,本文除了分享個人的田野觀察,也希望成為一份初步的參考指南,為有志了解澳洲原住民藝術的讀者提供來自西澳的視角。
原住民藝術在澳洲如何被看見?
曾瀏覽過澳洲美術館或文化機構網站的讀者,或許會注意到一個特殊設計:進入首頁前,使用者往往必須先閱讀一則Acknowledgement(承認聲明),需先知悉該機構所處土地屬於哪一個原住民族的傳統領域,再點選「Continue」後才能進入網站。網站本身也被視為一種公共空間。使用者必須先意識到知識所依附的土地及其原住民族脈絡,才能進一步取用機構提供的資訊。這樣的設計在其他國家的文化機構網站中相當少見。
澳洲各大美術館幾乎都設有專屬的原住民藝術展廳,例如西澳美術館(Art Gallery of Western Australia)與新南威爾斯美術館(Art Gallery of New South Wales)。西澳美術館採取與高雄市立美術館「大南方多元史觀」三部曲近似的策展策略,透過不同主題輪替展示典藏中的原住民藝術作品,持續更新觀眾觀看與理解澳洲藝術史的視角。
西澳美術館原住民展廳展覽「平衡之道」(Balancing Acts)。攝影/謝宇婷
除了大型機構的收藏與展示,各地區的原住民藝術中心(Aboriginal Art Centre)是更為貼近當地社群的現場。由於澳洲幅員遼闊,都市策展人與研究者往往難以頻繁深入偏遠社群,藝術中心便成為當地最重要的文化基礎建設。它們既是藝術家的工作室,提供畫布、顏料等創作資源,也兼具展覽空間、商店與社區中心的功能,販售藝術作品、工藝品與出版品,並定期舉辦展覽、工作坊及文化活動。許多遊客造訪偏遠地區時,會將藝術中心列為必訪據點,購買作品作為旅程紀念。更重要的是,藝術中心也是社群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藝術家常帶著孩子、孫子一同前來創作,居民也會聚集聊天、交流近況。藝術中心因此承擔創作、展示、銷售、教育、社交與文化傳承等多重功能,它凝聚社群,也讓藝術家得以透過創作獲得收入。
原住民藝術中心多為非營利組織,其董事會由原住民長老與社群成員組成。作品與商品的銷售收益除了直接回饋藝術家,也成為藝術中心持續營運的重要資金來源。由於行政工作涉及合約、版權、授權與財務管理等專業事務,偏遠社群未必具備相關人才,因此不少藝術中心的經理仍由非原住民擔任1。這樣的制度安排也曾引發爭議,例如2023年,有媒體指控白人員工介入APY地區原住民藝術家的創作,不過後續調查並未證實相關指控2。
目前全澳洲共有88個原住民藝術中心,其中26個位於西澳。位於金伯利地區的Mowanjum Art & Culture Centre除了支持藝術創作,也設有博物館,介紹Wandjina神話與岩石藝術;位於Fitzroy Crossing的Mangkaja Arts Resource Agency也相當活躍,該中心支持Natalie Davey與John Prince Siddon參與2026年雪梨雙年展,也協助John Prince Siddon完成雪梨當代藝術博物館的公共藝術計畫。
來自Fitzoy Crossing地區的藝術家John Prince Siddon參與2026年雪梨雙年展。攝影/謝宇婷
金伯利地區的推廣組織Kimberley Aboriginal Art and Culture串聯六間藝術中心與十位藝術家,共同策劃聯展 All That Country Holds,2025年先於澳洲駐美大使館展出,2026年再巡迴至伯斯當代藝術中心。這種結合地方藝術中心與國家文化外交的策略,與臺灣近年的實踐頗有相似之處。例如,高雄市立美術館曾與駐美臺灣書院合作,於2022年在華盛頓特區IA&A推出「泛.南.島藝術祭」海外展(Fluid Boundaries: Four Artists from the Pan-Austro-Nesian Arts Festival),同樣透過展覽拓展國際對話。
有些藝術中心則位於一般旅客難以抵達的地區。例如,位於印基班迪族(Yindjibarndi)保留區Ngurrawaana的 Juluwarlu Art Group,隸屬於Juluwarlu Group Aboriginal Corporation(JGAC)。前往該地必須依靠四輪傳動車,並由熟悉路況的在地人士帶領。雖然從沿海城鎮卡拉薩(Karratha)或魯本(Roebourne)出發車程僅約一個半小時,但一接近保留區,手機訊號與網路便逐漸消失。若非印基班迪藝術家溫蒂・休伯特(Wendy Hubert)同行引路,我們恐怕早已迷失在廣袤的紅土荒野之中。
印基班迪藝術家溫蒂・休伯特與我分享她存放於Juluwarlu工作室存放的畫作。攝影/謝宇婷
Juluwarlu支持藝術家創作,也積極保存與推廣印基班迪文化,並透過動畫、繪本、影像等多元形式紀錄語言與知識。2026年,當溫蒂・休伯特受邀參與雪梨雙年展時,Juluwarlu將此視為向全世界分享印基班迪文化的重要契機,號召社群男女老少自皮爾巴拉驅車橫越五千多公里前往雪梨,在彭里斯藝廊(Penrith Regional Gallery)共同完成一座呈現印基班迪宇宙觀的花園裝置。這股地方社群的文化行動力,令人印象深刻。
在西澳首府伯斯,每年四月舉辦的REVEALED可視為是西澳版本的Pulima藝術獎,近年由西澳州原住民藝術中心聯盟(Aboriginal Art Centre Hub Western Australia,簡稱AACHWA)主辦,每年徵選約百位西澳原住民藝術家,於伯斯當代藝術中心展出作品,展品皆可販售,並在西澳博物館舉辦大型藝術市集。除了提升新銳藝術家的能見度,REVEALED每年創造超過六十萬澳元的藝術銷售收入,直接回饋藝術家及其社群。
相較於臺灣,澳洲原住民藝術更為市場化,同時,原住民藝術作品也是藝術家與社群表述自我、建構地方論述的方式。例如馬爾土米里(Martumili)藝術家群體便透過作品〈Kintyre〉回應鈾礦開採對土地的衝擊。許多藝術家也因原住民藝術中心的存在才開始創作,例如,現年71歲的溫蒂・休伯特於2018年才首次開始拿起畫筆,但她對於土地的深切觀察與敏銳的色彩感知,很快便受到澳洲藝壇矚目。
跟著溫蒂探索她摯愛的印基班迪土地Ngurrawaana。攝影/謝宇婷
澳洲與亞洲的連結
除了提升原住民藝術家的能見度,近年來西澳也開始探索跨區域的連結,每年夏季舉辦的伯斯藝術是當地最重要的藝術節之一,整合各大場館的展覽、表演與影展等活動,其中,伯斯當代藝術中心與約翰・科廷藝廊(John Curtin Gallery)不約而同推出展覽,探索澳洲北部與印尼望加錫在十八世紀殖民者到來以前的互動歷史。伯斯當代藝術中心的展覽「歷史覺醒」(Awakening Histories)接續墨爾本蒙納許大學美術館(Monash University Museum of Art)的展出,集結多位印尼、澳洲、中國與菲律賓的藝術家,建構過往殖民史所忽略的地域脈絡。
但讓我印象更深刻的是約翰・科廷藝廊的展覽「跨越海洋的呼喚與回應」(A call and response across the ocean),該展採取相當獨特的策略,在一個大主題下,由一檔藝術家個展與一個聯展組成,兩個獨立篇章分別從不同的視角回應展覽主題。個展邀請定居於南非開普敦、來自印尼流亡穆斯林社群的藝術家桑尼亞・皮特森(Thania Petersen)展出,她將海洋視為集體記憶的場址,追溯蘇菲音樂的起源以及旋律流變中蘊含的歷史檔案,為籌備此次個展,她也前往印尼望加錫採集素材,並與當地的藝術家及音樂家合作,她發現,開普敦、印尼望加錫以及澳洲北領地阿納姆地(Arnhem Land)的音樂傳統共享一段共通的旋律。展覽的委託製作《Jieker》是開普敦穆斯林對阿拉伯字「dhikr」的詮釋,意味著「憶起」(to remember)。皮特森與北領地雍古族(Yolŋu)及望加錫音樂家合作,透過八頻道的歌唱聲響,創造跨越海洋的合唱,她以檸檬香料袋布滿展間的一面牆,這類香料袋傳統上用於宗教儀式,作為給予祝福的方式。觀眾坐在展間中心的沙發上,被聲響環繞,或走近展牆嗅聞草葉香,感受藝術家如何以聽覺、嗅覺召喚不同文化的共鳴。
藝術家桑尼亞・皮特森為「跨越海洋的呼喚與回應」創作的作品Jieker。攝影/謝宇婷
若皮特森的個展以精神性與感官經驗和觀眾建立連結,聯展「Dhomala」的取徑則更具體地提供歷史脈絡與澳洲原住民族的在地視角。展覽名稱來自北領地雍古語,意為「風帆」,觀眾一走入展場,就能看到資深雍古族藝術家瑪格麗特・拉魯・葛拉伍拉(Margaret Rarru Garrawurra)編織的大片風帆,以露兜樹(pandanus)葉材與手工搓製的庫拉瓊(kurrajong)樹皮纖維製成。Milingimbi藝術中心則以充滿童趣的停格動畫,搭配原住民長老對孩童講述望加錫水手來到北領地的故事旁白。為了採集海參並販售給中國商人,望加錫水手乘著季風航向阿納姆地,甚至遠到金伯利地區。由於航行依賴季風,海參的採集與處理又耗時耗力,他們往往在阿納姆地或其他澳洲北部沿海地帶紮營,待上數個月,與當地原住民比鄰而居。原住民與水手交易水源、土地使用權,以及彼此所需的各類物資。經過數個世代的相處,雙方的文化實踐、語言、知識系統互相影響,甚至互相通婚。後來,澳洲殖民政府發布禁令,使兩地一度斷航近一世紀。展覽回溯這段貿易史,也再度揭示殖民者將澳洲宣稱為「無主之地」的謬誤,呈現原住民在殖民者到來以前所建立的平等互惠關係,這段歷史也為未來的跨地域交流提供可供思考的方向。
「Dhomala」展覽呈現雍古手邊風帆,並透過與停格動畫講述望加錫與北領地的貿易史。攝影/謝宇婷攝影。
除了展覽,伯斯當代藝術中心也以伯斯-望加錫交換駐村,進一步延續兩地的關係。而後,我前往西澳北部,在金伯利地區的最大城市布魯姆(Broome),也有非常多元的族群構成。許多亞洲移工因為早期的採珍珠業、礦業來到該地,與當地原住民通婚,因此,當地不少具有澳洲原住民面貌的人擁有亞洲姓氏。這段歷史淵源或許值得進一步探究,作為未來區域連結的新切入點。
結語
本文所介紹的只是澳洲原住民藝術生態的一個切面。臺灣近年的原住民藝術發展較偏向公共藝術、大地藝術與社區參與,相關計畫多仰賴公部門預算,也常配合觀光節慶需求,作品多為期間限定展出,較難保存與流通。相較之下,澳洲建立起以偏遠地區藝術中心為核心、結合藝術市場的支持系統,持續推動原住民藝術的收藏。兩地原住民族同樣面對殖民歷史、土地正義與傳統領域等議題,卻也因此具有相互對話的可能。未來若能進一步以環境剝削、資源開採與居住正義等共同處境為基礎,建立跨區域連結,或許能為臺澳原住民藝術交流開啟新的方向。
身為非原住民策展人,儘管過去曾與臺灣原住民藝術家合作,這次在澳洲的田野仍不斷提醒我,尊重與界線始終是跨文化工作最重要的前提。我時常聽見一句話:「澳洲原住民是世界上被研究最多的一群人。」如何避免延續外來者對原住民族的學術剝削與凝視,也成為我持續反思的課題。三個月的田野僅是十分有限的開始,本文希望拋磚引玉,期待未來有更多來自臺灣與澳洲的研究、交流與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