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周寬柔持續在自由、開放與不設限的藝穗節精神裡，大放異彩。2025年，他以《Free Touch在(劇)場》榮獲臺北藝穗節「年度藝穗獎」，評審理由將作品形容為「一則面向時代倫理與公共性的備忘錄」1。2022年，他以《TOMATO》參與愛丁堡藝穗節臺灣季，拿下「Broadway Baby Bobby Award」獎項，英國媒體《Fest》評論作品「巧妙掌握慾望多元特質……展現性（sexuality）在現代社會既自由也複雜的狀態」2。評論的節錄雖不足以呈現創作完整面貌，卻深刻將他關懷議題捕捉下來。在作品改版、即將巡演之際，本文邀請他重新回顧創作與研究軌跡，為這幾年的藝術實踐，摸出一道可供閱讀的脈絡與路徑。
2017年，好萊塢電影圈性暴力事件接連被揭發，演員艾莉莎・米蘭諾（Alyssa Milano）在社群媒體X（當時名為Twitter）上發起「#MeToo運動」，鼓勵曾有相關經驗者，勇於將感受訴說出來3。這股能量迅速影響全世界，而臺灣遲至2023年爆發。當時政壇、文壇、演藝圈、教育界、藝文界及日常生活各領域，傷害事件逐一被揭露，引起社會廣泛討論。就藝文界而言，那年除了當事人陸續公開自身經驗，民間團體也發起行動、協力尋求法律途徑，呼籲政府應全面檢討獎／補助機制與規章等結構問題，並應追溯與撤銷加害者曾獲得的獎助4。
「作為身體創作者，閱讀#MeToo資料時，我感觸很深且動能強大。我有必要做點什麼，讓議題不被簡化看待成網路吵架，希望能喚醒大眾關注其中複雜。」於是，2024年周寬柔發起「Free Touch」街頭行動5。從廣場、公園、橋下、碼頭到田徑場，邀請親友與陌生人與他一對一，在彼此同意的共識下，於公共空間游擊展開觸摸實驗，藉此打開身體政治、權力關係與認知界線／限的對話場域。這項行動從台灣、澳洲一路摸去法國，參與人數總計超過六十人。
Free Touch 街頭行動。圖／周寬柔提供
輪流互摸七分鐘的街頭行動，後來摸成了一小時的劇場作品《Free Touch在(劇)場》6。「在開放空間觸摸，資訊真的太多，加上頻繁移動及旅行不斷打開與接收，導致當時超級迷失與錯亂（尖叫）。」回顧街頭行動的經驗，他察覺：「Free Touch」也受到許多非人類因素牽引。「例如人體皮膚有許多微生物，或許我在摸的是你的細菌？而當我意識到細菌，或看見螞蟻在皮膚上爬，這些生命會不會牽引我，改變觸摸方式？另外，公共空間實際存在權力機制、環境條件及光線聲響等諸多因素，在在影響觸摸過程。雖無實際接觸，但我彷彿也都摸到了。」他坦言，行動雖受「#MeToo運動」啟發，「觸摸」本身牽涉甚廣，讓他感受越來越複雜，於是逐漸被淹沒在發散思緒當中。
為了收束、整理無數次街頭行動的收穫，他轉向劇場發展。「我的初衷是開放公共討論，劇場正是這樣的空間。並且，裡面燈光、音響、舞台和分工等元素都很明確，進場時間與空間則都很有限，因此我有必要取捨內容、編排紛雜感受，進而重構『Free Touch』與我以及萬物的關係。該是時候消化感受了。」購票入場的觀眾，將明確看到「Free Touch」實際行動的過程，其後，作品依序呈現重複走位、執行燈CUE、器材設備運作、道具對話，以及前後台和室內外之間的移動等段落。周寬柔是唯一在劇場裡瘋狂穿梭的表演者，不過在場觀眾對他四處觸摸的反應，也成了作品的局部風景。
他不斷流動於各種界線、拿捏距離。從摸人、摸燈、摸執行流程、摸舞台系統、摸劇場整體，一路衝出黑暗、摸回行動起點「開放空間」作結。他確實運用劇場，達成將行動感受匯聚、結構並表達的期許。不過評論人童詠瑋曾指出，其觀演機制與公共參與之間存在問題，我也有此看法7。然而，若從藝穗節精神切入來看，勇於在劇場處理觸覺的實踐實在少見。他這一步才剛開始，未來將如何帶著公共討論走得更深、更遠，朝向更複雜與多元的觀點邁進，值得持續追蹤觀察。
《Free Touch在(劇)場》。攝影／58kg、周寬柔提供
在那之前，我好奇起他的養成環境，如何影響創作思維走到今日這一步。周寬柔從小就跳舞，先在蘭陽舞蹈團民族班接受訓練，考入中正高中舞蹈班，並畢業於臺北市立大學舞蹈系。在我細問求學過程、找尋線索時，他想起更關鍵的養分。「我媽也是舞者，但自國立藝專（現為臺藝大）舞蹈系畢業後，就被外公規範，不能再去教舞。」儘管如此，媽媽的藝術家個性並未隨之消逝。「小時候週末，她很愛帶我逛北美館與博物館。家裡雖不優渥，卻很常買書和小說。我和她什麼都能聊，做情慾研究與創作，她也都知道。」顯然他的藝術養成打從一開始就不設限。他一腳持續跳著民族舞，另一腳則不斷在多樣藝術領域裡漫步。
除此之外，他還提到自己長期與邊緣性協商的經歷。從小他就意識到，自己身體乾癟、手腳細長、身形相較其他舞者，這不是典型。然而，他非常愛表演，勝過愛跳舞。長得不一樣的他，不追求埋頭苦練、把身體推向極致，反而經常在規則裡，摸索標準之外的樣貌。「高中班展時，我選擇披頭散髮帶指甲，搭配後搖滾樂跳身段，那是我第一次創作。」大學時，他更瘋狂向外參與兒童劇、當代戲劇、動作劇場及行為藝術等各種非與舞蹈直接關聯的表演與議題。在他接觸女性主義（feminism）後，他開始回頭重新認識自己，去想像非標準、非萬用型舞者的身體，可能性何在？自己為何渴望表演？而一直以來熱衷追求與表達的，究竟是什麼？
為了摸清楚自己，大學畢業後他四處尋覓機會，要求自己每年都要創作發表。2019年，他接連經歷數次失落，生命遭逢重大轉折；同一時期，他在一檔沉浸式演出中飾演需要反覆觸摸無數觀眾的角色，也在國際交流期間參與由視覺藝術家帶領的身體課程。這些生命經驗與創作刺激，使他讀到余秀華的詩作〈西紅柿〉8時深有感觸，加上當時對韓國「N號房」事件9的關注，啟發他隔年投入了《TOMATO》創作計畫。
他在2020年應朋友經營的咖啡店邀請，正式發表首版《TOMATO》時是由他單人表演，他形容作品「非常悲傷且濫情」10。隔年入選「嘉義新舞風」時，他邀來兩位表演者，進入劇場呈現第二版。那時，他從番茄與動作的關係裡，找到更多連結與思辨情慾的方式，於是作品逐漸跳脫詩作抑鬱、痛楚的氛圍，開始幽默又性感了起來11。作品在2022年獲選為愛丁堡藝穗節臺灣季節目後，他重新加入舞作，編創出長約三十分鐘的三人版本12，這個版本由此奠定作品的主要結構，並於英國、臺灣及澳洲等地展開巡演。劇場裡，一籃番茄、三位表演者、電視、鏡頭、刀及酒精噴霧，時而彼此呼應、相互取悅，又時而對抗擠壓或沾黏流動，他藉此探問情慾的多重樣貌，也將性／別與身體的社會建構體現出來。
《TOMATO》。攝影／58kg、周寬柔提供
「情慾在台灣，好像很難被公共討論。2023那年，演後座談留下超多人，但每個人都想聽、沒人想說。其實看待《TOMATO》不必那麼嚴肅。也許因為節慶氛圍，愛丁堡觀眾對情慾及性議題便顯得輕鬆，能侃侃而談感受，想笑、想叫都直接來，甚至有人線上回饋：沒想像中火辣。我笑瘋，不覺得被冒犯。」在多樣的社會脈絡裡，一支番茄舞折射出談論情慾時的謹慎與鬆弛。同一時期，「#MeToo運動」正在臺灣風起雲湧，基於對性自主、性暴力及相關結構問題的關懷，周寬柔當時決定讓《TOMATO》退出「牯嶺街小劇場年度節目選拔計畫」，以實際行動回應當時藝文界的爭議。在退出聲明及大眾抗議等效應下，場館除與民間團體發布聲明回應，也與多個團體結盟行動，積極面對藝術界的性／別議題13。
為了延續相關對話及研究，《TOMATO》在臺灣演完後，周寬柔發展出「情慾身體工作坊」14。從觸摸彼此身體部位開始，他細膩引導參與者在過程中探索與思辨，並建立明確與安全的機制，期待能將情慾及界線，化為持續練習和討論的經驗。這項工作坊以觸覺為基礎並將界線作為主要問題意識，隨著工作坊反覆舉辦，及已然展開「Free Touch」街頭行動後，其練習方式、著重方向、感知細節及省思發現等，方方面面都在逐漸拓展變化。「雖尚未找到更全面的詞彙，但我察覺『情慾身體』一詞已然侷限，現在傾向減少使用它。」
情慾身體工作坊。攝影／李瑋琦、周寬柔提供
創作之外，周寬柔近年還加入障礙者性權倡議團體「手天使」（Hand Angel）15，擔任義工。「起初是想訪談、研究障礙者情慾，發展新創作計畫，接觸之後真心覺得先不要。」從深入認識團隊、參與內部討論，到共同上街遊行與編排行動劇16，他深刻體會到「手天使」提供性服務不只是實踐，背後關鍵目的更為了倡議。為使障礙者充權、推動其性權發展，內部討論各項議題的過程，總是細緻縝密，再微小的聲音與需求，都會被重視與探究。
「深度投入後，我想他們能把議題處理那麼好，我還要繼續創作嗎？還是換來做倡議好了？」實際上，曾聯繫團體要訪談、要拍片及要創作的人還真不少，不過必須同時考量權力關係、照護需求、障別差異、情慾多樣性，以及不同身分條件如何交織。 多數人評估相關倫理及製作難度後，常就打消念頭，他是目前少數留下來，成為義工的創作者。在藝術與倡議之間，他好比一座隧道，雖仍未參透自己通往何方，但或許他持續為雙方找路與照明，確保雙向通行並促成對話推進，正是創作意識的延伸，也同時是社會實踐的過程。
從一首詩的啟發到國際巡演，從全球運動到街頭實驗，周寬柔相較於追求形式上的新奇，將注意力轉向觸摸所牽涉的公共與倫理問題，他在乎社會群體遭受的不公不義，也在乎個體細微的欲求與差異。交織其中的「身體界線」，是周寬柔近年來不斷探究的核心課題，他以「觸摸」作為方法，試圖喚起大眾對話慾望的動機。「我常被問：你一定要在場嗎？」重視公共討論的他，強調不想將「Free Touch」變成自己的品牌；然而，倘若方法交付他人，一旦過程出了差錯，後果由誰承擔？當他親自在場，觀演關係如何調整，才能促進觀眾參與討論？而討論如何不只是思辨，能真正轉化為倡議動能？作品即將改版重演之際，越來越多問題在他腦中盤旋，社會的、製作的、創作的、機制的、技術的、現場應變的……無形的身體界線，正在他百般摸索中，越發被覺察並立體了起來。
《Free Touch在(劇)場》在2026年大幅改版並更名為《Free Touch在場》17於臺灣演出後，將緊接前往加拿大。周寬柔今年將於多倫多夏日藝術節（SummerWorks Performance Festival）一併呈現戶外行動與劇場作品。既行動又演出，這次將摸索多少界線的型態與討論？而持續累積的觸摸經驗，又將引領他通往怎樣的未來？他不知道，但已就緒。套一句他的提問作結：「你，準備好摸摸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