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臺北東區的人車仍在街上湧動,捷運大安站六號出口旁的「永固名店城」裡的店家正準備打烊。商場位在落成於1970年代的住商混合大樓內,曾見證早期臺北華廈型商場與東區畫廊盛極一時的光景。如今,在數十間各自獨立的小格間裡,留著經營了數十年的老店、承接父輩記憶的二代接班人,也有近年進駐的新面孔。
到了晚間六點,商場裡多數店舖陸續拉下鐵門,位在A9室的「Beholding Cell看守所」卻亮起燈,它以每週換展的頻率,迎接不同的創作者與觀眾。在這個僅有1.6坪的空間裡,觀眾與創作者自在交談,也累積了一些幾乎每檔報到的常客。當夜幕低垂,整座老商場宛如被切換到了另一個時區。
夜間多數店家打烊後的永固名店街。攝影/林怡秀
此次訪問剛好落在看守所的換檔期間,我們與斌華坐在永固名店城轉角的茶藝小舖中聊天。第二代接班的老闆親切地為我們倒熱茶,這個小舖曾是她父親早年經營的冰果室,看守所開張後,近一年多以來,她早已習慣每週看到不同展覽與藝術家的進駐。斌華坐在對面慢慢品嚐熱茶,聊起這個空間的誕生,一切看似巧合,背後卻是他多年來對都市地價、創作門檻與當代藝術生態深刻觀察後的考量。
「Beholding Cell 看守所」(以下簡稱看守所)於2025年7月正式開幕,至今已推出超過50檔展覽與活動。多數檔期每週僅開放三至四個晚上,下一週隨即由另一位創作者接棒。這種近乎不停換檔的速度,並非為了製造快速消費的內容;相反地,這是所長陳斌華面對當代藝術展覽日益昂貴、製作規格愈趨精緻的現狀,所提出的「減壓」方案。他認為,一座城市裡就算有500個展覽空間,如果出現的都是相似的內容,那麼數量再多其實也沒有意義。空間真正能做的,應該是讓原本無法發聲的創作有機會現身,「能讓多元的內容被看到才是最重要的」。位在商場中的看守所不大,對陳斌華而言,看守所的價值在於提供創作者一處「作品無需先長成符合規格的標準品,也能被好好觀看、人與人可以彼此對話」的空間。
先找到店面,再決定可以做什麼
看守所並不是從完整的計畫開始。提起成立看守所的契機,陳斌華笑著表示,最初其實是陪當時的女友、現在的太太去看房。在兩人走遍臺北各建案與預售屋後,除了逐漸習慣和房仲、代銷交涉,他也意外發現,相較於住宅,自己真正感興趣的空間其實是店面。有了這個念頭後,他開始在房屋仲介網站上四處搜尋臺北市的店面。他曾看過大直附近一處挑高的十坪空間,甚至一度認真研究臺北市土地使用分區法規,想著如果那裡只能做便利商店,是不是可以開一間邊做超商、邊做展覽的空間,讓藝術家深夜兩三點來買啤酒,圍著桌子聊創作。他也曾看過青島東路某立委辦公室樓上,由臺藝大校友們創立的演藝空間,但動輒數十坪的場地與高昂租金,讓他不得不停下腳步。當時他經常與AI討論自己的想法與看到的物件,AI卻理性地回應:「你負擔不起。」
王雅慕《看守所》。攝影/陳斌華
大約看了半年左右,他在房仲網站上看到永固名店城這個小店面,月租金加上水電管理費都在可負擔範圍。窄小的店鋪,也讓他想起過去進駐「金萬萬名店城」的經驗。他與AI聊到凌晨,這次AI幫他列舉了全世界各種一坪多的微型空間案例,確認自己應該有辦法執行後,便拍板承租,這也成為他人生中第一個與AI一起做出的重要決定。
永固名店城這個地點本身也具備了某些重要條件。大安站是捷運紅線與棕線的交會站,沿線可以抵達關渡的臺北藝術大學、大直的實踐大學,周邊亦有臺大、臺師大與國北教大等校園。對曾在不同學校與領域間穿梭陳斌華而言1,他熟知這些路線如何把不同社群帶到大安站,而此區的老住戶也經歷過昔日東區畫廊林立的光景,對他們來說,把看展放入日常動線的經驗或許並不陌生。
另一方面,永固名店城內沒有生鮮攤販,夜間展覽既不太干擾鄰居,也為入夜後的老商場添上一股活力。周圍店舖的老闆們,雖不明白年輕人在這裡展示東西「這樣會賺錢嗎?」,卻也感覺到原本沉靜的空間被活絡起來。看守所成立初期,陳斌華曾嘗試配合展覽搭配轉介經紀,但這樣的空間本就不適合用一般店舖的邏輯追求營收,目前仍由他獨立出資。訪談時,他剛與房東續簽三年,房東也樂見自己店鋪的變化,看守所未必帶來典型意義上的生意,卻實實在在把人帶進了這座老商場。
照顧與觀看的空間定位
「看守所」這個中文名稱,源於太太對於這樣小坪數空間的一句點子。英文名Beholding Cell,使空間成為(be)「看守所」(holding cell),組合而成的beholding正好帶有凝視與觀看之意。其中也包含著「策展人」(Curator)一詞源自拉丁文動詞curare,具「照顧、管理與守護」的原意。看守所是一處守護觀看與表達的地方,因為空間很小,作品和藝術家像是被短暫「關」進來幾天,之後再前往別處。
劉品妡《一座城市,如何重新學會讓人走路?》。攝影/陳斌
除了名稱的巧思,這個空間也暗藏著陳斌華在政大修讀國際金融與綠色金融時的永續思維。空間位於捷運站旁,鼓勵所有觀眾搭乘大眾運輸工具前來;展場僅有1.6坪,空調與照明能耗極低;在布展規劃上,陳斌華放棄了傳統木作展牆,邀請適格藝術的葛大乘設計規劃,並採用金屬洞洞板作為牆面,布展時直接使用強力磁鐵吸附或吊掛即可完成,布展與撤展快速高效,且不會產生一次性的展覽裝潢廢料。在社群宣傳上,看守所的展覽預告片常配多種語言字幕,這也是陳斌華思考後的結果。除了最常見的中、英、日文,也搭配臺灣外籍移工人數最多的印尼文,他表示,臺灣與印尼年輕世代的文化交流其實相當頻繁,雖然大安站的實體印尼觀眾不多,但如果未來能爭取到國際交流資源,也許能邀請印尼藝術家進駐展出。
看守所最主要的特色之一,莫過於其每週更新的高密度的展覽頻率,週週換檔,既是想讓觀眾養成看展習慣,也是從創作者的體力反推。看守所期待展期間藝術家在場,而四天大概是他們能持續與觀眾交談的極限,而選擇夜間開放,一方面是為了與其他店家時間錯開,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陳斌華白天仍從事影像輸出工作,展覽開在傍晚之後除了方便照顧,符合生活節奏,也成為觀眾下班回家前可以暫時停留的「第三空間」。
在看守所展出的創作者,多是需要發表平台或作品不適合大型展覽的創作者,或是手上有作品卻苦無展出機會或創作經費的人,也有自學藝術卻找不到發聲管道的素人創作者。訂下展出時間後,他不需要藝術家完整提案,或等交來圖文才協助宣傳。被問及介入程度,他乾脆地答:「零吧,我為什麼要介入?」陳斌華只負責協調時間、發布資訊、調燈、守場,必要時幫忙接待觀眾,他所謂不介入,是讓藝術家成為這個空間的主人。至今超過五十檔的展覽,大部分藝術家都會在展期間出現,向觀眾分享講解,雖然鄰近店家笑稱有時候聽了好幾天還是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卻為老商場帶來各種空間實驗與刺激。陳斌華表示,藝術家在場時的展覽品質會截然不同,因空間小、人與人距離極近,藝術家不得不說話,來客也難以沉默。「到最後,看守所變成一個大家拼命講話、交流思想的地方。在這裡,人比作品更像主角,展示的更多是藝術家本人,而不僅是掛在牆上的作品」,陳斌華說。
陳宜彣《Urban Descent》攝影展。攝影/陳斌華
從開放作品,到開放一個發生的條件
看守所的實驗方法,與陳斌華過去的經驗隱隱相關。1983年出生,求學時期原本是桌球員的他,因手腕受傷而拿起相機創作,從街頭、風景、暗房與影像輸出,一路進入到藝術展覽的現場。2001年開始影像創作,大三升大四時舉辦第一次個展,他也與楊鎮豪成立「藝術公寓」工作室,長期替藝術家輸出作品。尋找展場、製作作品、展後儲藏的代價,他不只以創作者身分經歷,也在工作中反覆看見。
2016年,他開始以CC0公眾領域貢獻宣告釋出自己的攝影作品,讓影像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供他人自由取用與再利用。同年,他在金萬萬進駐的「藝術公寓CC0藝廊」,邀請商場裡的菲律賓朋友與其他參與者帶著生活故事來交換免費攝影與照片輸出。那次經驗使他理解,藝術展覽並不天然對周圍的人具有吸引力,即使發完數百張傳單,也不能要求任何人因為附近有展覽就走進來。到了看守所,他也不再把「請大家來支持」當成理所當然;有人願意出現,就值得珍惜。
藝術公寓CC0藝廊。影像/金萬萬藝術公寓資料照、圖片/陳斌華提供
當他將創作視為一種「社會福利」時,也嘗試著反向走入資本主義最密集的金融交易:2018年起,他自學股票與衍生性金融商品交易,將39個月、合約規格總額超過60億元的交易紀錄,轉化為「A Trader’s Story」展覽裡的三份對帳單。為了提高勝率,他也到線上平台補數學,為了確認自己的能力是否能在場上競爭,三十多歲又重考大學,進入政治大學跨院修課,之後再讀國際金融碩士學程。
攝影與CC0,到金融交易的創作實驗,甚至他個人為了學習跨領域專業知識的轉系、入學,其中看似不斷轉向,但內裡其實都在追問同一件事:藝術作品如何進入社會流通?誰能取得與使用作品,而創作又需要負擔哪些成本?
目前CC0並非他對看守所參展者的要求。陳斌華知道,開放授權可能帶來什麼後果,尤其在生成式AI訓練資料與著作權使用仍有爭議的情況下,更不能只因藝術家信任空間,就要求對方交出作品。現階段,看守所延續的是CC0背後降低控制、擴大流通的倫理:不以銷售為中心,不要求價目與制式文件,讓作品到現場還可以更動,使創作者保有最大的彈性。
經營空間後,也反過來改變他看待創作的方式。作為藝術家,他總想挑戰別人也做不到的事,眼高手低的把自己推向超過必要的規模,但作為空間經營者,他反而清楚知道什麼做得到、什麼做不到。陳斌華過去曾將自己的作品交給公共領域、把交易紀錄變成作品,而在看守所這邊,他進一步做的嘗試,是一個讓事情發生的條件。身為零介入的空間負責人,他暫時退到一邊,看其他人如何使用空間,高強度換檔節奏也使他熟悉不同藝術家的工作方法,慢慢在心中累積出一個創作者索引,也許未來當某個地方需要某種作品,他會知道誰可能做得到。照顧觀看,最後也成為一種學習觀看他人能力的方式。
當藝術滲入日常
我們一路聊到茶藝小舖打烊,大樓管理員進來查看夜間店鋪狀況。斌華領著我們走進還在布展中的看守所,席地而坐繼續聊。在眾多替代空間在近十年左右陸續關閉、藝術家對展覽現場有更多想像的現在,看守所的出現,也許像是當代都市縫隙裡的野生植物。它沒有依附於補助的框架中,也沒有商業畫廊的銷售包袱,僅以一坪多的面積,每週歡迎不同人前來參與。在這裡,作品和想法皆未完待續,藝術家無需為了分享展覽而傾空銀行戶頭。陳斌華用較保守的說法形容接下來的目標:「在能力範圍內,多創造一些實驗的可能,讓生活有趣一點,也讓觀眾感受到新的東西。」這番話對應著看守所小小的空間尺度,不帶任何過分宣告性質的氣勢。這樣的空間能帶來什麼改變?它雖然無法解決藝術工作者的經濟困境,也不能保證每次相遇都產生合作,但它在每個人都可以負擔得起的範圍內,讓原本展不出來的作品出現,讓幾個人在幾個晚上一起把話說得久一點。
陳斌華於布展中的看守所受訪。攝影/李佳霖
訪問尾聲,大樓管理員再次進來巡場,提醒我們商場鐵捲門要準備關上了。斌華聊起左右鄰居,他說隔壁鎖匙刻印店老闆娘有次對他說,她表達原本日子就是每天一樣地過,看守所開張之後,她開始跟著每週看看展,現在打烊回家時,她也從原本的騎車改成走路。「現在她會在路上看風景,還會拿起手機拍拍風景」,看守所的存在提供了某種新的觀看習慣。對陳斌華而言,策展所說的「照顧」,可能就是這樣:不替人決定該看什麼,只是讓原本熟悉的事物,重新被細細地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