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聽過恐怖的殭屍蝸牛嗎?
中國政府(⋯)透過神秘的藥物還有儀式,對當時的美國戰俘進行控制。
上文是李亦凡早期影像作品《important_message.mp4》(2020)中的文字,取材自《每日頭條》等內容農場常用的標題句法,誘使人點擊瀏覽內文。藝術家挪用內容農場的美學:鮮豔配色、綠色訊息框、標楷體大字、多重視窗;以及陰謀論的敘事,重新拼貼真假難辨的資訊,討論雜七雜八且引人注目的主題,包含精神疾病、蝸牛、毒品與殭屍文化。
內容農場通常並非原創,而是改版或盜用既有的網站內容,著重快速與吸睛,不查證內容的真實性;陰謀論的敘事則常常看似頭頭是道、有憑有據,擁有完整的世界觀與故事淵源,卻與事實相違背。兩者皆乘著Web2.0的風潮,極致地玩著吸引注意力的遊戲,賺取收益。
媒體學者麥可・高德哈伯(Michael H. Goldhaber)在1997年時曾論證,資訊不可能成為經濟基礎,因為經濟的價值來源是稀缺性;而資訊在網路上不僅豐富,甚至過於氾濫,因此真正稀缺的是注意力。1這意味著獲得注意力將成為一種獲利的方式,形成注意力經濟。2三十年後,注意力經濟已然成為一種規模完整的跨國產業鏈,內容農場與陰謀論都有足夠的群眾支持和極高的聲量,它們不僅影響日常生活,也左右政治選舉,而這背後的秘密,正是操控注意力的技術。
李亦凡在2024年《攝影之聲》的訪談中,曾提到他掌握觀眾「注意力」的技術。他表示自己的影片沒有很明確的起承轉合,而是碎片化的;他參考抖音短影音的技巧,每兩、三分鐘就置入一個轉換、一個笑點,因為那是觀眾能夠忍受的時間。32026年在威尼斯雙年展臺灣館展出的最新作品《鬱卒的平面》中,他看似反其道而行,做了一支長達六十分鐘的影片,但仍延續碎片化和不斷刺激觀者思緒的邏輯,觀眾彷彿末日滾動(doom scrolling)一般,黏著度極高,看完後卻產生一種「我得到了過量資訊,卻一時說不出來看到什麼」的滑手機既視感。
《鬱卒的平面》的主視覺意象,呈現出當今碎片化短影音世代的美學特色:將身體分裂成各種器官,並特別強調「眼球」的存在。李亦凡認為數位時代的技術條件,使眼睛變成一個較有「權力」的器官。事實上,在注意力經濟的結構裡,觀看是一種被精密計算的行為。每一次眼球的飄移、停頓與回訪,都成為可以變現的數據資本。雖然表面上眼球維持自由移動的狀態,但社群媒體中的訊息通知、圖片競爭與無限滑動的介面設計,卻不斷重新分配視線的方向,牽引觀看的節奏與路徑,使注意力在自主選擇與被動誘導之間持續擺盪。從認知科學的角度來看,眼動追蹤揭示注意力的可視化軌跡不只是單純的觀看行為,而是大腦資源分配的外顯結果。當刺激過度而無法形成有效敘事時,觀看將進入過載狀態:既不是專注,也不是分心,而是一種注意力的懸置。
《鬱卒的平面》(2026)作品截圖。圖/李亦凡、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 李亦凡
當注意力受到操控,衍伸出來更深層的問題就是《important_message.mp4》中,以吸睛的大字標題卡重複閃現的「腦控」與「洗腦」議題。曾任德國柏林Transmediale藝術節策展人的諾拉・奧・穆爾庫(Nora O’Murchú)寫到:「能見度本身已成為一種政治治理機制」4。當今社會已發展出一種非線性的氛圍式政治宣傳(ambient propaganda)5,這是以操作社群媒體關注度為根基的洗腦模式。如今,以數位訊息控制大腦,並不單純是科幻情節,或者缺乏物質性的純數位操作,相反地,許多研究者認為「數位環境正在塑造大腦的神經可塑性,而『神經權力』(neuropower)則假定數位環境在某些方面被設計成能最大化其對物質性大腦的影響。資料並非被動或非物質的存在,而是透過大腦中數兆突觸的運作而被物質化。」6這意味著我們看似無心地滑手機,卻實實在在地陷入了固定的腦迴路,控制,也不僅僅只是抽象的譬喻。在《鬱卒的平面》中,巨型大腦雕塑中鑲嵌著手機,可以詮釋成對上述想法的呼應。手機不是與人類分離的工具,而已經成為人類的延伸,甚至是意識的一部分――科技工具反過來使用我們、控制我們。7
2026年第61屆威尼斯雙年展臺灣館「鬱卒的平面:李亦凡」展覽現場。圖/黃祥昀攝影
回應腦控的議題,以假新聞、內容農場與陰謀論為主題的展覽《真相碎片》(2022)8,曾以「神經可塑性」作為概念出發,試圖並置不同藝術家對這個現象的反思,展覽中沃倫・奈迪奇(Warren Neidich)的作品《從景觀社會到意識工業》(From the Society of the Spectacle to the Consciousness Industry)以吸睛的霓虹燈代表腦神經的意象,掛滿各種批判注意力經濟的字眼,其中包含致幻體驗相關的關鍵字,因為迷幻經驗就是一種解開我們日常腦迴路的方法,藝術家認為這是抵抗演算法治理的路徑。
而賴俊廷的作品 《似人非人系列 _ 人類知覺解放計畫 _ 生成真實》,則是做了假想的人類擴增器官,讓我們用舌頭含著擴增機器,辨別影像是否為深偽AI影像。這個擴增的器官造就新的神經連結,賴俊廷的作品靈感來自對監控資本主義的反對,以及伊隆・馬斯克(Elon Musk)創立的公司Neuralink――他們研發腦機介面,試圖將晶片直接植入大腦。藝術家認為,想像一個可以隨時拿進拿出於口中的機器,或許比植入大腦有機會讓人類擁有某種程度的數位主權。
此外,荷蘭藝術團隊ARK的作品《LAWKI-通道》(LAWKI—Passages)以德國歷史學者暨文化理論研究者阿比・沃伯格(Aby Warburg)的圖書館分類系統為靈感,重新設計「隨機漫步」的演算法。這套圖書分類系統以廣泛的主題作為架構,並透過書籍之間的鄰近關係建立知識連結。當不同領域的書目被放置於相同類別之下,將使不同領域的知識彼此交錯、對話與借鑑,建立出更宏觀的觀看方式。9這件作品讓觀眾沉浸於Youtube的新聞影片串流,卻不陷入推薦演算法建構的迴聲室(echo chamber)。
上述藝術家分別透過迷幻體驗、擴增器官、另類演算法,想像與塑造一種藝術性的反抗路徑。相較於此,李亦凡則採取不一樣的方法,在百科全書式地碎碎念旁白中,他選擇接受當下的處境,繼續把玩這些科技工具。他的作品顯露出的態度是:「雖然知道這些工具的邪惡之處,但還是沒辦法不使用」的無可奈何,以一種真誠且幽默的「使用者」獨白,描繪出使用科技工具的焦慮、害怕與憂鬱感。他並不企圖提出新的神經迴路抵抗,而是順應著短影音的邏輯,先抓住觀眾的眼球之後,再偷偷植入他發現的數位技術陰謀,以「後設動畫」的方式,揭露科技的限度與控制。
2026年第61屆威尼斯雙年展臺灣館「鬱卒的平面:李亦凡」展場一隅。圖/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後設的呈現方式主要有兩個軸線。第一個是透過數位操偶的方法,講述視覺技術的演變過程,觀眾可以看到動畫中的主角其實是受到一位頭戴VR的綠色角色操控的,該角色作為李亦凡的數位替身講解動畫製作的過程,如2D與3D的差異、透視法等概念;在美學上,綠幕的顏色和影片中的影片,也使觀眾得以注意影像生產的條件。在《鬱卒的平面》尾聲,實體展覽現場出現在影片之中,令人直接進入後設的反思。這個巧思呼應媒體學機制理論(apparatus theory)的看法,相關研究者認為,促成電影的整體機制,包括觀賞條件、物質技術、展示場域等等形成的權力網絡,不僅決定知識的樣貌10、灌輸觀眾特定的意識形態,也強化觀眾對於電影幻覺的嚮往11。因此,藝術家若能透過後設的方式,顯露出作品製作的過程,便可能打破電影幻術和知識霸權。
第二個則是貫穿李亦凡歷年作品的主題:人類受到數位工具控制的感受。特別是身體在數位技術環境之中感受到的解離與失控。走進曾作為監獄的威尼斯雙年展臺灣館展場中,令人震撼的大型雕塑就描繪出這種肢解且異化的情緒:人體形象被拆解為頭部、手與腳等部分,並轉化為可供手機充電的座椅裝置。這些設計悄然引導觀眾停留與使用,讓觀眾一開始以為自己在觀看作品,但在停坐與充電的過程中,逐步成為作品機制的一部分。
2026年第61屆威尼斯雙年展臺灣館「鬱卒的平面:李亦凡」展場一隅。圖/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數位工具的控制,不僅操控腦迴路與身體感知,還包含科技平台霸權問題。李亦凡表示,將身體轉化為數位影像的創作過程中,創作者往往受制於科技公司預先設定好的軟體規則。在作品《難忘的形狀》(2023)中,他也提及:「用這些軟體創作有點像是使用一把刀子,你必須強迫自己不要問刀子到底是從哪裡來的。」數位工具原本承諾創作自由,但在實際運作中,卻同時伴隨各種技術限制、內容監控與審查機制。
具體而言,高額訂閱制平台逐漸成為主流商業模式,讓使用者更像是權力較低的「數位租客」,而非真正擁有工具的人;動畫製作也經常依賴半現成的角色模型,而這些模型本身便透露出科技系統如何預設與分類人體,甚至影響身體應該呈現的樣貌。例如:作品《不好意思⋯請問一下這個怎麼打開》(2021)出現的數位替身以幽默的方式分享自己的身體是Daz3D上面買的,而這是該平台上唯一的亞洲成熟男性;他的頭則是在淘寶上面買的,下單之後賣家用QQ傳給他,裡面內建50個表情,這50個表情來自2015年蘋果電腦收購Facesshift這家公司之後,所建立的數位人標準,但是他卻少了一個表情、沒有舌頭也缺乏男性的生殖器官。這和藝術家在早期作品《Rewiring》(2020)中的提問一脈相承:「究竟是人類依據自身的身體經驗設計了數位身體的控制方法,又或是數位的身體經驗重新形塑了玩家對於肉身的理解?」12
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在1990年發表的短文《控制社會後記》(Postscript on the Societies of Control)似乎預言了答案比較接近後者,他認為:在晚期資本主義的網絡型態中,我們已經不再是「個體」(individual)而是受制於各種平台機制與數據認證中的權力所分裂而成的「分體」(dividual)。13
李亦凡於威尼斯雙年展之藝術家講座現場。攝影/黃祥昀
李亦凡的作品描繪在內容農場、短影音文化和平台霸權下,數位生存的狀態。當平台持續爭奪注意力、演算法不斷重組觀看方式、身體逐漸數位化,我們很難不受到操控。從《important_message.mp4》到《鬱卒的平面》,藝術家不斷讓觀眾意識到:我們以為自己在觀看螢幕,卻也正在被螢幕觀看;我們以為自己在使用平台,但平台也同時在使用我們14。作品中分裂的器官、碎片的敘事和過量的訊息都引發觀眾思考,科技技術與平台霸權是如何塑造我們的身體感知與認知模式。《鬱卒的平面》最令人憂鬱之處,不在於它揭露了什麼科技陰謀,而在於它指出,我們早已習慣這種受到操控的觀看方式,甚至在疲憊、焦慮與憂鬱之中,仍然無法停止滑動、觀看與連線。
2026年第61屆威尼斯雙年展臺灣館「鬱卒的平面:李亦凡」展場一隅。圖/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