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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報告

合唱的邊界:C-LAB「我們正成為WE Are Becoming」中的共同體想像與策展難題

李石樵,《合唱》,1943-1944,油彩、畫布。圖©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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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日期2026.06.15

序曲:從「我們」到「合唱」

2026年C-LAB年度大展「我們正成為 WE Are Becoming」,從展名便提出一個未完成的主詞。「我們」,並非已然穩定的共同體而是處於持續生成、調整與協商的過程;英文標題中的becoming也將這種未定狀態推向現在進行式。當展覽以「我們」作為出發點,隨之浮現的便是邊界問題:誰被納入這個「我們」之中?誰被放置在外部?哪些聲音又得以進入共同發聲的結構?因此,本展以「合唱」作為主旋律,不只提供不同族群、媒介與議題之間的優美隱喻,也牽涉身分認同、主體意識、再現倫理與藝術自主性之間的拉扯。

這項問題意識意外接續了上一屆年度大展「Sounds of Babel⸺如果我們的語言是……」的討論。去年展覽以「語言」、翻譯與巴別塔意象展開,關注聲音如何在多語、誤解、轉譯與權力關係中生成歧義;今年的「合唱」則把問題推向實際發聲與共同組織的層次。合唱原指眾人歌唱的集體性藝術,狹義上包含多聲部配置,以及每一聲部由一群人共同演唱的形式。因此,合唱牽涉聲部之間的位置、分配、協調、對位與相互牽制。

戰時圖像的未發聲部

C-LAB連續兩年的年度大展,逐步將語言與聲響從意義問題推向結構問題。「我們正成為WE Are Becoming」關注不同聲部如何被安置在同一個展覽結構中。展覽藉由李石樵《合唱》開啟篇章,使觀眾回到日治末期的臺灣美術史與太平洋戰爭情境,並由此展開一條由臺灣、日本與美國交錯構成的亞太歷史路徑。接續也將戰後記憶、日本戰爭畫的處理、冷戰時期的跨國流動、多民族經驗,以及當代科技與非人感知納入同一個策展框架中。這樣的框架牽涉多重歷史層次且極具企圖心,使「合唱」成為一套需要被檢驗的組織方法:不同作品能否保有各自的音色與位置,同時被安排進一張由臺灣視角出發觀看亞太冷戰經驗的策展系譜?這正是接下來希望追問的核心。由於參展作品眾多,本文將以幾組作品為主要觀察對象,檢視「合唱」如何成為展場中的組織方法,以及它在觀看與理解上產生的難題。

首先,李石樵的《合唱》位於聯合餐廳展演空間一樓,為展覽提供一個回到日治後期臺灣美術與戰爭動員的起始聲部。此作作為一幅帶有戰爭隱喻的時局畫,回應了殖民當局在戰爭動員下鼓勵「彩管報國」的時代氛圍;時局畫也因此成為當時戰期美展中的常見題材。畫中七名孩童站在防空洞外,年齡、身高與姿態各有差異,隊形呈現即將發聲前的停頓。

李石樵,《合唱》,1943-1944,油彩、畫布。圖©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展場配置將《合唱》與其他作品之間的關係進行多感官交融。委由劉致宏製作的《視差》,圓弧狀垂墜簾幕切開觀眾視線,窗戶上的濾鏡式窗貼將外部光線轉化為近似蒙太奇的層次,並運用低限物件、刻意殘缺不齊的木作結構介入現場,使觀眾在移動中經歷不順暢的踩踏過程,小心翼翼感受視差帶來的歧義。同時日本藝術家藤井光的《日本戰爭美術1946》的錄像聲音,在展間迴盪,將戰時繪畫的觀看引向戰後圖像處理的問題。注意力在畫作、聲音、簾幕、窗貼與身體移動之間往返,觀眾很難只停留在單一作品前完成觀看。這種分散狀態,使「合唱」離開題名層次,進入展場對觀看條件的安排。

《日本戰爭美術1946》處理了日本戰爭畫在二戰結束後的曖昧處境。盟軍最高指揮總部(General Headquarters, GHQ)曾爭議其性質:作品具有歷史與藝術價值,同時也可能作為軍國主義宣傳延續煽動風險。藝術性、政治危險與保存倫理彼此交纏,使戰爭畫長期懸置於文化財、宣傳品與歷史證物之間。錄像重演的重點,落在戰後權力如何判定圖像、分類圖像、保存圖像;戰爭畫在此轉化為一種被審問的文件,持續指向已經結束,卻尚未被順利定位與安置的歷史事件。

展間另一側的《彭瑞麟寫真相簿構成》系列與劉秋兒的《缺牙鋼琴》將觀看帶向殘存物件。藤井光依據照片脫落的彭瑞麟《廣東相簿》重新組構檔案碎片,凸顯影像位置的空缺;鋼琴旁不規則排列的木框,在視覺及木頭材質上,與相簿中遺失的照片形成呼應。鋼琴本身來自劉秋兒過去成立的豆皮文藝咖啡館,該空間曾作為藝術實踐、演出、聚會與實驗發表的平台。展覽手冊稱其為替代空間的「活文件」,也使這件作品介於藝術品與藝術文件之間:它保存的並非單一物件的完整性,而是一段已經消逝、卻仍可透過彈奏、錄音與觀眾參與被重新喚起的藝術活動。展出時,鋼琴允許觀眾重新彈奏,並與舊錄音即興;觀眾的彈奏動作,使物件在作品、文件與行動殘留之間繼續轉換。1

藤井光,《彭瑞麟廣東相簿構成》系列,2025,展場現場。圖©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從主旋律到多聲部⸺冷戰後的進行曲

若說展覽序曲《合唱》是臺灣自身歷史聲部的開端,接下來的展場則逐漸擴展為多元跨國議題的大型演奏。這些聲部時而合奏,時而獨立成章,也偶爾出現走音般的理解落差。展覽大致可分出三條路徑:一是關於冷戰後民族移動與社會政治的進行曲;二是科技發展與人工智慧所構成的「Techno」曲風;三是語言、儀式與非人聲響交織出的「不可翻譯之聲」。這樣的分類未必完全對應策展人的展區安排,卻有助於辨認展覽如何由臺灣的戰時圖像,逐步走向更寬廣的亞太與全球處境。

洪辰煊(홍진훤)的錄像作品《合唱》位於聯合餐廳二樓,作品融合了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第九號交響曲》(Symphony No. 9)、大量納粹宣傳影像、韓國勞工抗議錄像。2藝術家將這三種元素巧妙結合,在視覺上對比了兩個不同的時代,旨在展現同一首樂曲在不同歷史時期被不同政治勢力挪用,從而產生不同的解讀。影像中,女性抗議者張口吶喊,聲音卻被抽離,只剩激動的面部表情與身體姿態,搭配著磅礡的交響樂。這種視聽落差具有強烈吸引力,足以讓多數觀眾短暫駐足;然而,作品同時將歐洲法西斯主義、二戰後記憶、韓國民主化運動與勞工抗爭等歷史脈絡壓縮進長篇錄像之中,觀眾難以在有限觀展時間內充分理解作品的政治背景。

這也觸及研究型創作在展場中的常見困境:當作品背後累積大量歷史材料、影像文件與田野線索,展覽便需要在知識密度與觀看節奏之間取得平衡。若作品的研究脈絡主要仰賴手冊、長篇錄像與背景知識才能被理解,觀眾將難以真正進入作品所鋪陳的歷史結構。

另一方面,跨國移動的線索,在圖書館展演空間一樓中,透過謝德慶與陳來興形成對照。兩人同樣置身冷戰時代的臺灣,卻走向截然不同的創作路徑:謝德慶以「跳船」方式前往美國,將身體、時間與制度推向極端的行為藝術實踐;陳來興則留在戒嚴時期的島內,以寫實繪畫面對社會現實與時代氛圍。前者逐漸走向觀念、行為與抽象化的時間結構,後者則以具象人物與現實場景保存島內經驗。兩者的差異,並不只是形式語言的選擇,也反映藝術家在外部流亡與內部壓抑之間的不同位置。

這一組展場安排,宛如冷戰身體的並置:一邊是離開島嶼後,在異地以身體承受時間、勞動與制度規訓的謝德慶;另一邊是在島內持續觀看與記錄現實的陳來興。抽象與寫實在此形成反差,卻共同指向同一個時代問題:藝術家如何在政治封閉、國際孤立與個人出走之間,尋找能夠繼續創作的位置。這也讓「合唱」不只停留在跨國議題的羅列,而是回到藝術家身體如何被冷戰歷史切分、移動與重新定位的問題。

謝德慶,《變化:1969-1973》展場現場,2026。圖©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陳來興,《陳來興的1970年代》展場現場,2026。圖©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韓國藝術家金令恩(김영은)的作品《聽眾》,則把冷戰後跨國移動的問題轉向更私密的身世尋找與身分認同。作品以歌唱、語言學習、K-pop、karaoke 與流行音樂記憶為入口,訪問不同世代的韓裔受訪者,讓他們在歌詞、旋律與語言練習中逐步說出自身處境。有些人的身分記憶連結著前蘇聯高麗人在俄羅斯、烏茲別克與中亞的遷徙經驗;有些人則是在洛杉磯韓國城的生活中,面對家庭移民記憶,以及上一代對日本的國族仇恨。看似輕盈的 karaoke 與流行樂,在此成為離散族群重新辨認自我身分的方法;其中一段歌詞「害怕面對真實的自我」,也讓追索之旅帶有更直接的情感重量。

引人共鳴之處在於,它並未急著替這些身分矛盾提出答案。韓裔美籍家庭對日本人的敵意、時間彷彿停留在過往的移民記憶、中國出生的韓國警備隊情報單位成員,以及哈薩克出生的視障者經驗,都讓「韓國」不再是穩定的文化標籤。它混雜著冷戰創傷、族群遷徙、家庭傳承、語言斷裂與流行文化。受訪者坦白說出尋找身世的困難,反而成為作品最珍貴的部分:身世歸屬感的矛盾正是在說出、歌唱、翻譯之間才逐漸浮現出的真實過程。

放在展覽的整體脈絡中,這件作品使「合唱」回到個人與族群間發聲的層次。前面幾組作品處理戰爭畫與政治歌曲;金令恩的作品則提醒觀眾,宏大的歷史最終會落入人的聲帶、口音、歌詞與記憶之中。當一個人開口唱歌,聲音裡同時帶著學來的語言、繼承的創傷、流行文化的旋律,更有尚未被整理好的自我。這樣的合唱不再追求整齊,而是讓身分認同的矛盾直接暴露,而我們則成為共同的「聽眾」。

Techno:機器聲部的三種現場

位於圖書館二樓的何銳安作品,正適合作為本展「機器聲部」的開端。《東.南.亞智匯史》以整面牆的年表形式,鋪展資訊技術、機器學習、情報蒐集、軍事系統與亞洲地緣政治之間的關係;雙頻道錄像《歷史與智慧、圖像與背景》則讓觀眾同時面對藝術家的講述和AI根據講稿生成的影像。何銳安在此拆解人工智能生成圖像的過程,並藉由人臉識別工具與文獻圖像,揭示AI與深度學習模型在歷史判斷上的疏漏:AI生成影像看似回應講稿內容,實際上常出現不合邏輯的錯誤,暴露其缺乏歷史語境判斷的限制。3

作品將AI放回歷史、帝國與基礎建設的脈絡中觀看。當資訊架構、網路技術、機器學習與1940年代以來的亞洲地緣政治被串連起來,AI便成為一個需要被追問的權力裝置:它依據誰的資料發聲?又在何種分類與訓練系統中學會觀看世界?

然而,這面龐大的年表也暴露出資訊化觀看的矛盾。資訊被整理、排列、系統化之後,看似已經獲得妥善保存;觀眾站在牆面前,也容易因為資料已被完整鋪陳而產生知識安全感,彷彿只要資訊已被產出、歸檔與展示,就得以輕易收入囊中。實際觀看時,牆面上的內容分支龐雜、線索交錯,難以完整閱讀每一個節點。這種困難正回應了作品對AI與資料系統的批判:資料的存在不等於理解的完成,檔案的可見也不代表歷史已被真正消化。

位於聯合餐廳二樓,阮柏遠的《在Fronta na maso之下,尋找鼻子》則將展間打造為一座搜尋物件的檔案館。投影從投影幕延展至牆面,模型、影像、地形資料與文字檔案彼此串連,使整個空間近似一間由數位技術驅動的記憶工廠。作品中提到:「以爆炸清算政權,只會使歷史下沉,並不會讓歷史真正消失。」這句話點出紀念碑被摧毀之後,威權的形象、地形與傳說仍會以其他形式殘留。然而,3D列印、虛擬實境、遊戲化影像與投影裝置雖能讓歷史遺址轉化為可被觀看、搜尋與遊走的空間,也同時暴露科技藝術處理檔案時的限制:當技術語彙過於強烈,歷史背後的政治重量可能被轉譯成冷冽的視覺效果。數位測量在此像是空間中的入侵者,重新標記那些被炸毀、被掩埋、被傳說化的物件,卻未必能完全承受檔案背後的創傷與權力結構。4

崔廣宇的五頻道作品《擬態艾利絲行動計劃:未封存之物・艾利絲》將「機器聲部」拉回臺北日常與演算法制約。作品分別在永康街、中和、圓山等五個場景中展開,以垃圾袋這種日常現成物,塑造成帶有手臂與肢體感的「艾莉絲」生物。它將人類稱為「智人」,以近似研究報告的語氣分析他們如何使用發光的長型石板(智慧型手機),來拍照、瀏覽、按讚、接受影像刺激。作品也將社群軟體、寵物崇拜與生殖代償放入同一套觀察系統,將人的孤獨感、情感投射與被觀看欲望轉化為可被分析的數據。這種非人視角讓人聯想到朝井遼《生殖記》⸺兩者都透過外於人類主體的觀看位置,冷眼拆解社會規訓與繁衍邏輯。崔廣宇使用的是處在人體之外的奇美拉式(Chimera)混合體,朝井遼則藉由寄宿於人體內部、近似基因體的角色發聲;一外一內,都讓人類社會顯得乖謬而可疑。

崔廣宇,《擬態艾利絲行動計劃:未封存之物.艾利絲》,2026,五頻道錄像裝置,展場現場。圖©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作品的諷刺集中在艾莉絲本身的錯位感。它仍像一包應被丟棄的垃圾,卻因為手臂、語音與角色設定,成為可被觀看、拍照、按讚與投射情感的物件。垃圾經過包裝,便能從污穢變成可愛,從廢棄物變成社交資本。觀看時很容易產生一種「罵到我惹」的諷刺感受:作品批判的正是觀眾熟悉的滑手機、拍照、按讚、網路情感投射與平台回饋依賴。透過近似 AI的冷靜語音說出,使荒誕感更加鮮明。人類自以為正在瀏覽世界,平台早已在背後重塑他們的慾望、反應與觀看方式。

無法翻譯的「我們」

Posak Jodian《在那幾乎看不見光的屋裡》將「我們」帶回語言、儀式與觀看位置的邊界。作品設置於漆黑展場,相對而立的雙頻道錄像由兩組攝影機彼此拍攝而成,形成互相凝視的影像結構。藝術家深入馬來半島霹靂州,獲得Temiar族人接納後,族人同意重演傳統祭儀 Sewang,使藝術家得以錄製儀式過程。

Posak Jodian,《在那幾乎看不見光的屋裡》,2026,多頻道影像聲音裝置,展場現場。圖©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這裡最關鍵的並非單純紀錄儀式,而是「被接納」與「仍有距離」之間的微妙位置。Posak Jodian身為臺灣阿美族藝術家,進入馬來半島Temiar族人的祭儀場域時,帶有接近原住民族經驗的感知位置,卻也面對不同族群、語言與儀式秩序之間的距離。Sewang的重演顯示族人允許藝術家靠近儀式,也同時揭示儀式在攝影機與展覽觀看條件下被再次組織的狀態,藝術家因此仍站在見證與轉譯的位置上,無法完全成為儀式內部的一員。阿美族語中kami 與kita兩種「我們」的差異,正好標示這層邊界:kami不包含聽者,kita則包含聽者,「我們」在此並非自然成立的共同體,而是在接納、觀看、重演與翻譯之間不斷移動的位置。

當祭儀開始時,展場燈光幾乎全暗,只剩地上一座象徵祭儀場所的小房子發出微光;民俗樂音響起,觀眾也被帶入一種以身體感受聲響與黑暗的狀態。這種經驗不依賴完整翻譯,也不是單純觀看異文化儀式的影像再現。它讓觀眾短暫處在被邀請與被隔開之間:我們聽見儀式,也被儀式包圍,卻無法完全佔有其意義。作品因此讓「我們」成為一個必須被小心辨認的邊界,難以被輕易收束為整齊的合聲。

另外位於通信分隊二樓的《等質之界》與《熱帶居所》系列,則把「我們」轉向更直接的身體感受。艾米莉亞・史卡努力特(Emilija ŠKARNULYTĖ)的《等質之界》以水波折射與上方鏡面製造沉浸感,光影在空間中形成粼粼波動,使身體進入介於水域、粉紅海豚與半人形象之間的場域。安娜・特蕾莎・巴博扎(Ana Teresa BARBOZA)的《熱帶居所》系列環繞其後,形成作品之間的共感關係,也讓「居所」成為人在環境中暫時停留、感受位置與調整身體距離的狀態。這一區的作品沒有急著以文字說明身分,而是透過傳統編織,將祕魯傳統工藝轉化為當代語彙,打造出一個無須文字也能感受到傳統語言的沉浸式場域。

最後,徐容的《鳥舍》將「我們」推向非人聲部。二十個如鳥籠般的數位螢幕閃爍著擬鳥影像,鳥聲在展場中此起彼落,並與鄰近作品的交響樂聲響交錯。籠中鳥與籠中螢幕在此重疊,鳥鳴既像自然歌唱,也像被收集、模擬與展示的聲音單位。這組作品讓「合唱」離開人的語言,轉向那些無法被直接翻譯的非人聲響,並也為本節收束出一種清澈的不確定性:觀眾能夠感受到黑暗、儀式、水光與鳥鳴的臨場力量,卻無法將它們完全翻譯為既有的共同知識,或納入一個可被清楚辨認的「我們」。

結語:當合唱成為策展難題

「我們正成為 WE Are Becoming」以 becoming 作為展覽名稱,回應臺灣歷史位置與亞太跨國經驗難以被單一敘事固定的狀態。展覽引言將「生成」理解為持續流動、校正與再組構的過程,文化、歷史與共同體因而被放在殖民經驗、戰後政治秩序、冷戰地景、全球網絡與非人感知之間重新檢視。這個命名具有合理性,它沒有替「我們」提出封閉定義,也讓不同歷史材料保有未完成的狀態。然而,開放性同時帶來閱讀上的負擔。當展覽將太平洋戰爭、戰後藝術處理、冷戰跨國移動、替代空間、人工智慧、儀式語言與非人感知納入同一框架,觀眾需要在許多支線之間自行建立連結。

展覽提出「藝術作為基礎設施」的企圖,期待藝術支撐社會想像與公共對話,然而,基礎設施需要容納複雜材料,也需要提供可被辨認的架構。因此「我們正成為 WE Are Becoming」的問題不在於聲部不足,而在於聲部過於豐富之後,策展是否提供了足夠清楚的聆聽路徑;其最有力量之處在於它讓多重歷史聲部同時在場,最困難之處也在於這些聲部尚未完全形成可被觀眾聽見的對位關係。

 

文章主編:劉郁青、執編:梁予瀞、上稿:丁聖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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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日期2026.06.15
Footnote 註釋
01
關於「藝術文件」作為指向已缺席藝術活動、行動或生命實踐的展場形式,可參見 Boris Groys.“Art in the Age of Biopolitics: From Artwork to Art Documentation.”Art Power, MA: MIT Press, 2008. 53-65.葛羅伊斯對「藝術文件」的理解,文件在當代展場中往往指向一個已經缺席、無法完整再現的藝術活動;《缺牙鋼琴》正是在作品、文件與行動殘留之間持續轉換。
02
李中志,〈納粹的音樂有惡魔嗎?〉,《思想坦克》,2018.11.18。文中提及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第四樂章《歡樂頌》(Ode to Joy)曾被納粹用於黨員大會、政府慶典、納粹青年音樂會等場合,威廉・福特萬格勒(Wilhelm FURTWÄNGLER)亦曾指揮此曲為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祝壽。
04
關於臺灣蔣公銅像與威權紀念物的當代藝術處理,可參見姚瑞中作品《歷史幽魂》系列;相關城市空間與紀念物政治討論,亦可參考周文龍(Joseph R. Allen),《錯置臺北城》,臺北:麥田,2018。
Author 作者
許恕出版社編輯兼歷史系研究生,自臺南遷居臺北。關注當代藝術中的檔案運用、影像再展示與理論實踐,曾參與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與成功大學合作之台影新聞片研究專案,以及開放博物館數位展覽。文章散見於《實驗波》、《Fa電影欣賞》、《典藏ARTouch》、《博物之島》、《漫遊藝術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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