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仍在經歷創建過程的角色而言,真實意味著什麼?對於觀察員來說,書寫是否注定與虛構無關?而一篇記錄演員創作的階段報告,該努力讓讀者掌握真相,或更該著力於蔓延想像?
王安琪不是本名。她是名演員。有感於年齡步入轉型階段,加上對演員與劇場創作生態的質疑與期待,某次跨國合作便與一名法國演員約定,從英瑪.柏格曼(Ingmar BERGMAN)劇作《婚姻場景》(Scener ur ett äktenskap)1出發,要一同展開異國版改編計畫。王安琪向該演員提議以真實結婚為目標,開始進行對話與紀錄,預計運用1000天發展婚姻關係,逐漸轉化為創作。2025年「CREATORS創作/研發支持計畫」(以下簡稱「CREATORS計畫」)進駐期間,正值這項創作計畫中段,介於第五百多天與第七百多天之間。
直到觀察一段時間後我才察覺,原來早在進駐開始前,兩名演員的婚約早已停滯不前。然而,這並不表示創作計畫同步終結,甚至如此狀況恰巧反映現實生活,也可能出現離別的場面與情節。就此回推來看,「我的異國婚姻場景⸺前期創作暨發展計畫」(以下簡稱「異婚計畫」)其實始於一段若即若離的關係,不論提出計畫的安琪,身分是演員、角色、莞茹2或以上皆是,就算後來斷斷續續有其他發展,執行時她無可避免得要面對這項問題:回歸到自身,婚姻是什麼?
相對於變動不止、常常摸不清全貌的創研過程與婚姻關係,這項計畫自始至終不變且明確的是:她要以演員身分創作一齣戲給自己演,且同時同地要有相關但與文本不同的展覽展出。值得留意的是,戲裡的故事、設定、場景甚至可能台詞,她期望全來自半計畫性先行偶發的日常。更精確地說,是她有意識將自己置身特定環境與關係,任由事件預先發生來生產真實,而後這些自造的生命場景將轉化為情節、寫成文本,最終再由自己詮釋上演。
就我觀察,她的方法主要有三:
(1) 異國。她認為如此才能打破對話、邏輯、情感表達與婚姻文化等慣性,覓得角色新出路。為促成異國場景生成,1000天裡她多次往返臺灣臺北、法國巴黎,製造更多不期而遇與火花,滋養將來的文本,可有更豐沛、多樣且無可預料的情節發生。
(2) 親密。為創造有血有肉的角色,她渴望先親身經歷所有事件,即便心靈與感知將與對方多麼親近或糾纏。以結婚為前提,她敞開自我、尋覓對象,讓情感全然於田野浸潤,並將對話過程記錄歸納,拉近生命現實與創作意識的距離。
(3) 跨域。當能全權駕馭文本與角色創造時,她便握有更高的能動性,得以跨越演員(常常演出別人寫好的劇本)慣性來實驗與開發。除了結婚對象,進駐期間她不斷與各領域創作者交流,在差異的方法與觀點間流動,拓展可能的角色表現與合作關係,持續鬆解(不)可見的框架與界線。
然而,這些方法並無構成穩健或可依循的路徑,於是她的創研過程像極了工作室前期散落在桌上的Martin Schwartz拼圖。盒上雖清楚寫著巴黎、目標明確,但如何將內在的異國拼湊與聚合出來乃至立體完整,卻弔詭地很需要機緣與運氣。她在拼組婚姻,我則在拼組著她。
王安琪於工作室進駐前期散落在桌上的Martin Schwartz拼圖。圖/C-LAB提供
「劇本寫手有兩位,一位是我,另一位是命運。」她說。
工作室角落,她在便條上寫著「我是法國人」。這絕非偶然。十餘年前她便已研究與演出過《婚姻場景》中的瑪麗安,劇中一大轉折在於,她的先生約翰坦承愛上別人,隔天就要和外遇對象去巴黎半年。法國出現了。而後她幾度演出臺法合作作品,包括:國際劇場藝術節《在棉花田的孤寂》(2018)、國家兩廳院 X 法國國立鳳凰劇院《人性交易所》(2020)及台灣國際藝術節(TIFA)《給你的最後一封情書》(2025)等,她也曾參與ACTOpus《Adieu la mélancolie》法國巡演(2022),並於法國西帖國際藝術村駐村(Cité Internationale des Arts,2023)。她的演員生涯至今,法國反覆出現,異婚計畫正在法國巡演時醞釀誕生,並於法國駐村時展開,持續到現在。
與此同時,多位命理師曾告訴她「34歲會結婚」,她等到年底沒發生。事後回顧,她察覺好幾年來演的戲裡都有丈夫,她和他們愛戀、結婚、糾纏、分手、離婚,甚至攜手自殺都演過。她在戲裡當過無數次別人的老婆,就是真實人生裡從未成為過。莫非命理算成舞台上的她?或者表演才是她的真實,人生卻成了後台?她思索若渴望什麼,是否必然得先在舞台發生?身為演員,她還能怎麼做?「角色功課」3或許是個切入點,而異婚計畫即意在此,於創建角色與事件同時,也一面從基本建構做起。
除了基本功,她還用上牌卡4。進駐期間,她特邀藝術家李欣穎(Baï LEE)一起主持「文本 ✕ 圖像 ✕ 占卜⸺你看得到就做得到」工作坊,以《婚姻場景》劇本示範,引導公眾透過角色分析找出目標與障礙,並帶著角色意念來抽牌與解析,促成潛意識、劇中角色與現實自我於此交會,藉著剖析角色的阻礙與轉機,邀請大家關照自身的命運與意志。
運用牌卡試著理解與詮釋命運的作用力,確實深刻體現「寫手有兩位」且兩者交互影響的狀態。不與命運妥協的安琪選擇與它合作,一面生產事件與情節,也共筆意念與人生。然而,若回到演員作為核心創作者來看,當演員/角色/莞茹的命運有意識地與CREATORS計畫接觸並交織後,異婚計畫又有何質變或不變呢?
為了寫出角色,她留駐臺灣;為了活出異國婚姻,她頻頻往返場景與場景、熟稔與陌異之間。在國家兩廳院駐館(2019)、法國西帖駐村(2023)後,安琪第三度以演員作為主創身分進駐機構。不過,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與前兩者性質有別,這次顯得特別挑戰。
在臺灣,一名劇場演員的日常往往穿梭於各處排練場、舞台與教室,或可能接其他類型案子、兼職打工而奔波於更多樣的場合。在破碎切換與奔赴移動的常態裡,一段約莫八個月進駐、擁有自己專屬工作室的完整時空並不多見;而從反覆演別人寫好的角色脫身,轉向為創造角色給自己,事先活現情節又重整編創來演出的情況亦不普遍。
在罕有前例參照的情況裡,異婚計畫這次進駐階段期待同步進行兩件事:持續創造生命場景、開始彙編寫作文本。這原是安琪設定好的創作方法,交織進展並不衝突,不過當她身處工作室,異國婚姻場景的生產便注定停滯;相對地,彙整歷程咀嚼、籌備文本創作及拓展合作連結等事務,又尚不需進到排練場。換言之,此階段她確實需要工作室;然而,CREATORS計畫機制下的空間進駐、公眾交流與開放工作室等相關規畫,似乎與她發展戲劇文本的預期不完全契合,一道無形界線在過程中若隱若現,劃開了工作室之於表演與視覺藝術家兩者的差異取向。
在文本尚未實際撰寫前,她已有一路以來一來一往的大量對話紀錄、數百則每日更新圖文5、數十頁申請法國證件的文件,以及龐雜無際、不斷變化的計畫想像與創作思考,全源於她的真實生活並持續累積。這些材料從進駐前便已開始創造與搜集,為計畫執行留下軌跡,也具體將她介於角色塑造與生命實驗之間的過程記錄下來,以待接續文本創作。然而,由於進駐期間正在摸索階段編輯或轉化呈現的形式,文本結構也仍待彙整與書寫,致使她從實際生活與工作室實踐中做出來的大批素材,其中的發現、問題乃至策略變化,不易在有限時間內轉譯傳遞與分享,於是與CREATORS計畫隱微潛在的視覺藝術語境互動時,出現了縫隙。
這正是轉機。她坦言演員在劇場待久了,對其他領域所知甚少,既然空間處理能力有限、異婚計畫又有展覽構想,那就把握進駐時間,敞開、通透工作室。她是少數待在工作室時,大門必定打開的進駐者,有訪客時更是如此。她經常主動拜訪或約訪其他進駐者、外部創作者到工作室相談,公眾活動也全辦在裡頭,這些偶然有機的工作室交流,促使她得以思辨計畫的局限與可塑性,以及表演與視覺藝術的差異與交集。她越來越肯定,她要做的是演出(performing)而非行為藝術(performance art),且她不只是名表演者(performer),她更是名演員(actor)。
比起創研與產製作品,工作室更像她用來消融界線、促成陌異相遇的場域。在陪伴顧問劉梓潔引薦下,她遇上與她天差地遠但同為控制狂的作家蕭詒徽,異婚計畫旋即跳脫是否自編自演的不定性,轉而交付相識不久的他者來編劇。這是命運安排嗎?
王安琪開放工作室現場。圖/C-LAB提供
在她提出1000天婚姻計畫後,許多人不約而同向她推薦蘇菲.卡爾(Sophie CALLE),於是駐法時她曾親自拜訪,並渴望了解其思考與編排作品的方法。卡爾善於模糊藝術與生活、探究私密與公眾及處理脆弱與傷痛,確實頗能與她藉著生產真實經歷來研究親密關係的計畫對話,因此她不時會分享仰慕卡爾的心得;不過由於創作仍處前期階段,1000天也並未結束,那些攝影、書寫與觀念為她帶來哪些影響與啟發仍然模糊,有待未來文本真正完成時較能具體觀察。
卡爾不是演員,作品著重真實人生;安琪雖然也注重,但生命場景生產後,她還接續要編劇與上演。在蕭詒徽筆下,七百多天的異婚計畫,階段性成了一場15分鐘的單口喜劇(stand-up comedy)6。「陳綺貞說:『30歲是更好的20歲』,結果她跳過40歲沒再說了。」無意間表演已在進行,談切身年齡數學問題、社會期待與誤解演員之處、法國男演員的相遇與失蹤等,最後以朗讀十餘年前寫《婚姻場景》的論文片段作結。安琪從容不迫、滔滔不絕又高潮迭起,將親身經驗與編劇引入的素材融得不著痕跡,讓人無從分辨何時扮演、何時本色流露,荒謬情節與緊湊節奏不時逗得觀眾笑浪連擊。
往單人表演(solo)發展,算是呼應婚姻關係必得面對自己也只剩自己的現實。然而,為何是喜劇?為何需要逗樂觀眾?這與異婚計畫內涵或目標的關聯何在?或許是相識與編創時間有限,階段文本在演員辯證與對方消失上著墨較多,所謂異國婚姻場景相對薄弱,而獨自面對婚姻/創作計畫的心境如何或另有何場景發生,也較少在此階段呈現。「我是演員,我說真的或假的,你如何相信?」演後座談尾聲,安琪如此提問;而我更感興趣逆向的問題:身為演員,提出異婚計畫究竟想上演什麼真實,或期待活現什麼表演?她到底在追求什麼?
2021年她曾改寫過去幾年約會生活,發表自編、自導、自演作品《愛在年老色衰前》,當時場場完售,更推出《愛在年老色衰前2.0》演至2022年。這齣戲與異婚計畫在真實人生與文本創作的因果關係上有所差別,但對「愛」的期許與探問卻頗有相似與延續。這次演後座談她反覆提及自己是純愛戰士7,並表示一直在渴望的婚姻是愛情。婚姻通常沒有期限,而1000天計畫型婚姻不只為創作,還融入探索演員能動性、對話女性生命歷程、挑戰命運法則及批判女演員社會框架等諸多目的。綜觀這些線索,或許她在追求的愛情,意義與精神上並不只是婚姻本身帶來的情感關係,持續引她前行探尋的動力,更飽含一直以來對演員身分的認同、焦慮、執念與關懷。
就此階段來看,異婚計畫日後創作出來的文本,角色很可能不是女人、安琪或莞茹,也不是任何一位可被辨識的個體,而有一定機率是一名亟欲擺脫(宇宙的、國界的、社會的與業界的)命運束縛的演員,而演員將在表演中交織流轉不同視角與觀點。異國婚姻是生命目標也是計畫過程,不論結果如何,她希望這齣戲能帶給觀眾積極、正向的力量,期許結局總是幸福美滿、激勵人心。
坦白來說,要捕捉一名演員創造角色的蛛絲馬跡相當挑戰,尤其角色與演員自身難以區分又不全然等同時,難度更是%&𖡎@⁂?$#。我必須一再用力確認陳述當下的「我」可能包含哪些身分,或已從誰轉為誰又跳成誰(或同時兼具誰與誰),才得以尋覓語意情境的入口,並拼湊龐雜線索的解讀脈絡。比起觀察一位創作者的生產歷程,我更像陪伴一名卡在中陰狀態的角色,一同踏上尋找演員肉身轉世的過程。
正式開放工作室後,未完成的巴黎拼圖已撤走,取而代之的是演員化妝間的必備物件:鏡面、服裝與紙張,上頭滿布角色功課、對話紀錄與正式文件資訊。安琪提出異婚計畫,不論是以創作之名行找伴之實,或以求愛之欲打開思辨場域,或甚至以上皆是、互為表裡,都讓我不禁思索:命運的好壞何以定義?不足之處為何總被放大?為何生命得要有伴才完整?渴望愛情的精神狀態除了心理與生理因素,社會集體氛圍又扮演了什麼角色?換句話說,未將命運拼湊完成的不安與匱乏感受,究竟從何而來?運用演員的意念與創作方法,又能如何引領一場文化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