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姿態與舞蹈動作界線何在?兩者如何相互取用或交融滲透?對於一項仍在探索編舞方法的計畫過程,採取什麼描述方式最為貼切?在旁觀與介入之間,觀察員的體感思辨又該如何躍然字面、連結觀察對象與讀者經驗?
起點是麻痺與危機感。一直以來,田孝慈編舞也跳舞、創作也教學、跨域也深耕舞蹈界。有陣子,舞台上再流暢編排或技術精湛的舞作,都絲毫激不起她的情緒與體感,她開始納悶是否不懂如何欣賞舞蹈了,陷入一團問題意識中:那些舞作裡的動作何來?為何這樣編創?為何自己不再能心領神會,反而有僵化、制式的感受?自己過去到現在怎麼這樣、那樣跳舞?自己如何生產動作以及組合?舞蹈如何運用動作激發觀者感受?倘若難以抵達觀眾並產生連結,那麼編舞還能如何重新探索?
田孝慈工作室現場。圖/C-LAB提供
近年孝慈專注研究文史環境與時代背景,如何形塑、影響人類情感,從中思索不同身體姿態潛藏哪些內涵與脈絡。進到編創時,這些研究成為身體怎樣擺、怎樣動的依循根基與發展路徑,想法還能如何轉化、動作還能到哪裡去、組合還能怎樣變化的延伸與擴展式探索,經常是排練場裡最絞盡腦汁也最慣常運用的思考路徑。然而,她逐漸感到停滯與疲乏,也察覺觀看演出之所以無感,無非是某些編舞手法已被公式化而反覆出現,繼而失去創造性與生命力所致。
秉持身體與生命經驗具緊密關聯的信念,她選擇回到日常生活,尋覓中年危機的編舞出口。跳脫慣性,孝慈在「另一種編舞的可能:從一個世代的姿態群像開始」(以下簡稱「姿態計畫」)裡,重新分析起人怎麼起身、如何行走及怎麼坐下等日常動態,在功能性、生理性與必要性的動作中,地毯式摸索個體的、普遍的與世代的姿態,裡頭可能蘊藏的精神意涵及編舞動能。她渴望自差異裡探究個人閱歷、性格思維與回應選擇;也企圖在共鳴中,開展集體經驗、時代變遷及文化研究等對話。
站起來、坐下、躺著、行走,這些動作做來何其日常,要挖掘些什麼也何等困難。從一個點狀動作延展變化,轉換到廣泛觀察與動作分析後重探身體與創作方法,如此重新鑄造工具般或帶有邏輯轉向意圖的編舞試驗,使孝慈在前期就嚴重卡關,步伐緩慢。
她首先從離開排練場做起。進駐初期她走了趟白沙屯媽祖遶境,坦言在劇場、藝術圈久了,反而很少看見沿路如此豐富百態的身體。那人為何那樣走路?這人為何選擇坐這樣休息?那裡有人在鑽轎腳,他們如何蹲下又怎麼蹲著移動?行李有大有小,或肩背、或拖拉,這些生活必需的重量由何構成、有何差異,又如何逐漸造成移動步伐與姿勢變化?這些日常姿態的分析方式,與編舞思考動作時常用的力量、速度、方向、重心、質地或空間關係等工具極為不同,在尚未理出可重複、靈活運用並深化彙整的方法前,龐雜紛亂的姿態觀察與發現不斷縈繞與糾結著她,難以有條理蒐集、累積、鑽研與歸納。
除了身體力行向外出走,計畫成員之一、戲劇構作王世偉也帶領讀書會。研讀內容包括:馬塞爾.莫斯(Marcel Mauss,1872-1950)〈身體技藝〉(Techniques of the body)、維倫.傅拉瑟(Vilém Flusser,1920-1991)《姿態》(Gestures)等,涉及人類學、社會學、哲學或心理學等跨學科的論著。其中,皮耶.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1930-2002)的「慣習」(habitus)是孝慈經常提及的概念之一。吸引她的地方在於,慣習談到文化、環境、家庭、階層及資本等多樣因素,如何影響人的思考、行為舉止與生活方式,孝慈進而思索人在感知與回應所處社會的過程裡,不一樣的特質與姿態究竟從何而來並塑形自身。這些學理上的出走與跨越,為她指引思辨萬千姿態的可能邏輯與路徑,不過姿態運作的脈絡理解如何轉化實踐為舞蹈,乃至覓得另一種編舞方法,仍是姿態計畫步入中期時最大的挑戰。
她選擇回到排練場。除了獨自摸索,她也以「日常紀錄:動作日誌」工作坊1,盡早與大眾展開互動。她邀請參與者互相觀察與模仿行走、坐下及起身三項動作,於一再重複執行、嘗試變換速度的過程中,要大家細膩感受、仔細挖掘,自己與他人身體每一處細微的姿勢變動。有參與者提到,看一個人行走,就能想像他的個性、身體情況,或甚至他所處的生活環境與生命經驗;也有人分享,當速度一慢下來,或者意識到正在被觀看時,就會無意識展開動作細節的選擇與設計,有在編排的感覺。我先是從旁觀察,後來加入其中,察覺若日常姿態與舞蹈動作存在界線,就這場工作坊來說,其界線或許正在於地板、指令與觀看關係。當脫掉鞋子踏上黑膠地板、當暖身與活動指令接續、當參與者輪流觀察與對話,身體一再被這些訊息提醒,過程動作或許尚未被指稱為舞蹈,但也與所謂的日常逐漸遠離。如何呈現姿態的主觀意識與選擇策略於是被凸顯出來,不再只是直覺反應而已。
田孝慈開放工作室現場。圖/C-LAB提供
在孝慈的研究裡,一個人會有什麼動作與姿態,其實蘊藏著對特定時空與社會情境的回應。例如在智慧型手機出現前,長期使用頸椎、手腕與指節相關姿態的傷害較少被留意;或如臺灣於1987年解嚴後,在社會議題與運動蓬勃發展的氛圍裡,解脫、衝撞、奔放與自由的欲望,逐漸為身體及思想帶來有別以往的表達動能等。以姿態為題,範圍何其廣泛,如何著手進行,令人摸不著頭緒,因此姿態計畫提出時,曾定錨一個創研起點與方向──她期望從「Y世代」(Generation Y)群像開始觀察起。
Y世代意指1980年代初至1990年代中後出生的人,如今正是社會上的中堅分子。此世代的成長過程經歷國際政局與經濟動盪、柏林圍牆倒塌、個人電腦普及,還有臺灣解除黨禁與報禁等重大事件,不僅承繼X世代(生於1960年代中至1980年代初者)的勤奮務實、忠誠求穩,也受Z世代(生於1990年代中後至2010年代初者)的彈性自主、多元包容所影響。在社會環境巨大變動、前後世代交互作用的狀態裡,Y世代的生命經驗存在拉扯、擠壓與變革等複雜張力,一面質疑規範又身處其中探索革新,一面求取認同又被逼著建立適應韌性,充滿矛盾與衝突的世代特質深深吸引孝慈,於是成為計畫焦點。倒也不是因為研究姿態需要劃定範圍才好開始,更可能的因素是:孝慈正屬於Y世代。
透過姿態計畫,孝慈不僅重探自我,關懷範圍更從自己,擴散到世代群體的狀態與互動。計畫成員除了世偉,另有燈光設計高一華及聲音設計廖海廷。同為Y世代的四人,於這次計畫中各帶領過一次工作坊,相互以身體、攝影、光線與聲響,為大眾展開姿態的多重探索。世偉以「拋開照片,上街去──以姿態詮釋走入日常環境」2為題,引導大眾模擬街拍照片中的姿態,拼貼至現實空間展開實驗;一華以「光說有練:光線與姿態工作坊」3分享燈光特性與效果情境,帶領參與者探討燈光變化對姿態與感受的影響;海廷則以「聲曝由己」工作坊4,與參與者一同探索移動、節奏與姿態彼此間的音樂性,試圖重新連結身體與舞蹈。Y世代的生命經驗成了團隊內部與對外摸索姿態的潛台詞,隱而不顯,卻時時引領彼此思辨。
姿態計畫團隊成形過程,或許可自2019年作品《群眾》5追溯起。當時世偉與孝慈為研究社運情境及抗爭者身體,曾受法蘭西斯科.哥雅(Francisco Goya,1746-1828)描繪19世紀初西班牙社會動盪的系列畫作《戰爭的災難》(Los Desastres de la Guerra)啟發。2022年孝慈的計畫「人與其建構於事件之上的姿態」6再度與世偉合作並加入海廷,延續先前取材與轉化靜態圖像的做法,他們選用救難攝影作品,試著透過凝結在照片中的姿態,挖掘個體的生命經歷、內外在感知、動態可能性及所處環境的變化,進而重新認識日常並探究環境、姿態與感受的連動性。這次姿態計畫再加入一華,並邀集2022年與2025年工作坊部分參與者組成九人小隊,於「CREATORS創作/研發支持計畫」進駐尾聲,展開為期一週的密集排練與階段呈現。
第一天眾人相聚,除了孝慈團隊四人、參與者九人,連同觀察員我、攝影師秦大悲及陪伴顧問/心理師黃龍杰,孝慈全不放過,上半段暖身要大家一起做。場內集結了X、Y、Z三個世代的人。這天所有練習開展於「群體—個體」的記憶流變與姿態刻畫,聲音先旁觀,燈光則已即興加入變化。第二天即「聲曝由己」工作坊,探索節奏與姿態關係的過程除了原定參與者,另有其他民眾報名加入。第三天聚焦過往身體曾被糾正的記憶,復返可以不可以的邊界,這段透過姿態挖掘內在深處的練習,意外觸發某些負面經驗的漣漪。第四天則以家庭合照的姿態敘述為核心,參與者輪流換位描述,並依各自理解於空間流動擺態。攝影師秦大悲觀察,當天在無相關指令的情況下,參與者們不由自主反覆出現正臉緊跟側拍鏡頭的一致性,顯現鮮明的群眾身體記憶。第五天轉換空間,於階段呈現預定地重新經歷前四天練習,並將即興時間拉長,喚醒留存在身體之上的集體與個人記憶;第六天延展更長時間的即興練習並敞開排練場,開放大眾自由觀看(甚或參與)持續性、逐漸建構的創作過程。第七天為階段呈現、講座與對談。
由於我未能全程參與,上述內容取自呈現後的對談分享,並拼貼部分活動介紹用詞。之所以逐日記錄概況於此,原因在於,這除了是自計畫前中期轉化的創研探索,也是《人事場景》階段呈現的素材內容,因此從中可見日常姿態過渡到舞作編創的成形過程,亦大致定調觀眾將會看見什麼。當日一早孝慈告知大家段落結構後,上午10點30分呈現隨即開始,80分鐘後結束(原定一小時)。整體內容將整週練習濃縮,大致包含:群體聚散與姿態流動、依序獨自陳設物件並相互觀看、依指令重複起立與坐下、依個體動作敘述仔細擺態、依合照動作敘述合作擺態、依孝慈擊掌次數執行群體指令等。過程中燈光與聲音不時變化,孝慈與世偉也會即興添加口語引導。
田孝慈開放工作室現場。圖/C-LAB提供
添加與堆砌指令目的除了持續實驗,也因孝慈數度察覺場上有人空掉、手足無措。相對地,海廷往往在變化聲音前思慮許久,會擔憂破壞場上和諧;而一華總先顧及基本照明,並同樣對燈光變化打斷當下情境有不確定性。我有不同看法。呈現當下我一邊回顧計畫目的與歷程,若回訪日常姿態探索編舞可能的方向不變,那麼《人事場景》中那些似舞非舞的時刻,事實上正積極打開計畫亟欲追尋的空間。不論參與者背景來自舞蹈、戲劇或視覺藝術,當大家帶著各自身體記憶、不確定如何回應而偏離編排時,日常姿態便會悄悄承接、維繫動作並靜候下一波舞動,創造若舞似無的流變間隙。儘管可能徬徨、無助或不安,但若能有策略地將此窘境翻轉看待,任身體乘著慣習與記憶遠行看看會怎樣,或許某種屬於孝慈的姿態編舞方法終將被共創孵化。
乍看之下,那些難以肯定在跳啥的片刻有些空洞,卻有著勇於跨越熟悉與未知邊界的實驗精神,極其迷人。然而,這些嘗試如何促使後續方法成形,並聚焦出主題?姿態編舞又該怎麼連結觀眾、產生共鳴?而這場從Y世代出發的文化實驗,又能如何介入舞蹈與當代社會的動態關係,鬆動感知界線、打開另一種對話空間,重新思辨舞蹈創作與觀看機制的問題?姿態團隊已經成形並且擴編,這些提問正有待姿態計畫後續更進一步地挖掘與摸索。
姿態計畫進行期間,孝慈同步帶領團隊進行《好像不可以》7舞作編創。此作同樣探究姿態,成員一樣包括世偉、一華與海廷,另加入影像設計李欣穎(Baï LEE)。四十餘分鐘的獨舞,不僅呈現了姿態研究的階段成果,亦令人瞥見整體計畫的某項脈絡──記憶中的身體規訓。
不論生理限制的、家庭的、舞蹈體系訓練的、國民教育薰陶的或社會的,種種指引身體發展的過程,都一再形塑著孝慈的姿態舉止,並刻劃進日常的記憶與潛意識裡。站姿、坐姿、跪姿、趴姿及仰姿何其日常,卻逐漸在擰轉、卡頓、焦躁、扭曲又倒帶重來的動作形變中,顯現一股不可見卻異常強大的外力,使人納悶:身體明明是自己的,卻為何由不得自己?為何這樣那樣,好像不可以?此作雖取材她個人生命歷程,動作卻幽微反映了時代背景、社會文化及群體經驗,指出可以/不可以的規訓界線不只是限制,也是構成身體整體性的局部,蛛絲馬跡正潛藏在日常姿態的選擇之中。因而,孝慈從小到大,內在經常發出「好像不可以」的聲音。
儘管此作極其個人,但相關思辨與發現經轉化並融入姿態計畫的密集排練後,也為群體性的《人事場景》階段呈現,拓展了更多考掘與發展的路徑和層次。不管個人或集結、獨舞或群舞,姿態如何轉化為方法,為孝慈找出另一種編舞語彙,並重新連動創作者、舞者與觀者之間,一切都還在路上,日常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