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於過去在工作上的合作，以及對陳琛一直以來的創作關注，在得知這次負責觀察書寫他的進駐計畫時，我像是等不及動畫更新續集的觀眾，內心非常期待，《獨孤的再現》不知會是他創作上怎樣的新篇章。「CREATORS創作／研發支持計畫」（以下簡稱「CREATORS計畫」）進駐開始後首次拜訪工作室，藝術家戴著斗笠前來應門，手持一把槍柄，走向剛架起的綠幕前，開始和我細數他預計手工製作的各項道具，彷彿一切影像的修煉都即將在這裡發生。
《獨孤的再現》是陳琛延續其一貫對於武俠的關注，嘗試由多頻道錄像（裝置）朝單頻道／電影靠攏的創作。計畫名稱中的「獨孤」來自金庸筆下的隱世高人「獨孤求敗」一角，在《神雕俠侶》與《笑傲江湖》裡雖然不斷被提及，但他並非主角，而是一個類似廖添丁的隱世高人。
陳琛曾用「方形西瓜」比喻：他想視武俠類型電影為一種模具，將個人電影放進去，看它會長成什麼樣子。1970年代香港武俠片製作是人力密集的結晶，儘管畫面中僅有一名孤身行走的俠客，在鏡頭之外卻是一整個各司其職的專業劇組；而《獨孤的再現》的設定，則是試圖讓畫面內外都化約成一人的編制，因著當代影像製作技術，包括硬體設備、後期特效與人工智慧的輔助，探索跳脫電影工業體制、以一人之力重構電影生產的可能性。
除了將工作室打造成客棧的棚內場景，陳琛也到苗栗火炎山實地取景，重返由胡金銓導演、1967年上映的武俠片經典《龍門客棧》中，客棧場景的搭設地點。不過創作計畫本身並非對於任一武俠文本的「重拍」，或許可說其實是多種武俠元素的拼貼，藝術家仍然做了許多對於這些經典的考究，包括道具、鏡頭、燈光與敘事等，從中提取出所欲應用的元素。這樣的工作方法也是陳琛過去熟悉的創作方式，亦即對於拾得影像（found footage）與現成素材的大量使用。
陳琛開放工作室現場。圖／C-LAB提供
從童年在電視頻道上觀看不斷重複播放的武俠片，到研究所時期開始以武俠題材創作錄像作品，我想把陳琛定位為一位「武俠宅」並不算太過分，他過去的幾件作品都試圖回應武俠文化。像是最初期的嘗試《空夫》（2020）擷取《精武門》中李小龍的身影去背，陳琛本人在一片低畫質中與其對打；《隔空點穴》（2021）用偽紀錄片形式，探討1985年上映的《少林海燈法師》所引發的中國古代功夫真實性與國族主義爭議；在《擬仿修練》（2022）中，藝術家利用深偽技術將自己的臉與成龍的臉逐步疊合，指涉由成龍主演的電影《蛇形刁手》中，主角借著模仿學習武術的情節；桌面電影《斷臂》（2024）則從1967年張徹導演的《獨臂刀》發展一部怪奇外傳，銜接1960年代東亞武俠電影，包括香港與日韓等地，以身體殘疾作為人物設定烘托主角英雄性的風潮──只不過，在《斷臂》中所關注的是電影裡被砍下的手臂。
在這些作品中，陳琛用同人精神把自己捲入武俠的宇宙中⸺甚至就自己跳下去演，透過影像回應自1960年代以來武俠片的歷史。所謂同人，不是對原著的改寫，而是以粉絲之姿主動補寫原典空白。在CREATORS計畫進駐的期末呈現中，除了《獨孤的再現》階段性十分鐘的短片，同時也展出了《斷臂》的四頻道版本。桌面電影的形式與同人文化有著相當緊密的關聯，陳琛曾和我提到兩個例子，分別是《星際爭霸戰》（Star Trek）在YouTube上大量的同人剪輯，以及製作人／導演凱文．李（Kevin B. Lee）提倡的「桌面紀錄片」（Desktop Documentary）。前者大多是展現粉絲對原作的狂熱，後者則有較明確的批判意涵，像是在《變形金剛：預製》（Transformers: The Premake）中1，凱文．李利用民眾以手機在美國各地錄下、上傳至YouTube的《變形金剛》現場拍攝畫面，剪輯成桌面紀錄片，反思電影工業的大成本製作。
我會傾向將《斷臂》視為介於純粹同人改作與凱文．李桌面紀錄片之間的嘗試。作品一方面從電影《獨臂刀》延伸出一條敘事支線，將焦點轉移至那隻被砍下來的手臂本身；另一方面，其設定本身即帶有某種獵奇的想像，也顯示出藝術家並非意圖重述經典，而是藉由偏移敘事重心，重新拆解武俠片中早已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元素。
不過相較於此次期末呈現的版本，我其實對《斷臂》過去在福利社的地下室空間中所呈現的印象更為深刻。當時因應地下室的動線條件，觀眾被安排坐在電腦椅上，透過滑動與操作來觀看不同桌面畫面中的影像。這種移動與畫面中的馬匹奔跑產生對應，使觀看經驗不只停留在視覺層面，更帶有明顯的身體感。
在形式上，《斷臂》仍然延續了桌面電影對「技術」的關注⸺如何使用現成影像與電腦桌面錄影的方式，重新編排與處理這些素材。作品中另一條同樣重要、卻更接近武俠片傳統的技術線索，則體現在後製配音與擬音的運用上。在多數武俠電影中，刀劍交擊、身體碰撞的聲響，往往並非來自現場收音，而是後製加入的擬音。這種聲音與影像之間的錯位，本身就是武俠類型電影的特色。陳琛在多件作品中反覆使用後製配音與擬音的策略，而在《斷臂》中，這一做法被推向了一個更為幽默的層次。他以鍵盤與滑鼠的點擊聲，來模擬馬匹奔騰的腳步聲，既揭露了聲音製作的人工性，也讓武俠片中高度戲劇化的聲響瞬間回落至日常的操作節奏之中。
陳琛拍攝現場。圖／C-LAB提供
《獨孤的再現》一開始的企圖，是希望採用與桌面電影相反的策略，主要改以實拍畫面來完成。從目前完成的約十分鐘長版本來看，雖然可推測出一些製作條件，在選擇盡可能「一人拍攝、一人製作、一人演出」的前提下，多數鏡頭是透過腳架定鏡完成的。不過更值得深思的是，當未來作品持續發展、片長變長，究竟這裡的「一人」要如何在影像中被揭露，而不使觀眾感到鏡頭語言的重複？也許可考慮納入某些後設電影的手法，讓他的「露餡」成為作品的主角之一。
「我花了太多時間打磨一顆石頭的表面，但還沒決定要把石頭雕成什麼形狀。」陳琛分享下一階段，他想把《斷臂》的敘事與《獨孤的再現》嫁接，透過實拍的方式繼續延伸，讓斷臂繼續揮舞。確實，在觀察整個進駐過程的後期，我感受到藝術家似乎在形式與物件的琢磨上，投注了相當多的時間與心力。這也反映在計畫的一場鍛造體驗活動之中2，參與者共同前往位於五股的一間鍛刀工坊，在鐵皮屋的高溫中，揮汗打出一把屬於自己的袖劍，這件物件後來也實際運用在《獨孤的再現》影像片段裡。雖說作品走向尚未完全定錨，換一個角度來看，這些前期的工作或許更接近某種「基本功」的累積。若以武俠修練作為比喻，CREATORS計畫的進駐設計，比起讓人完成一部作品，更像是提供操練身體、熟悉招式、測試極限的機會。
在進駐尾聲，陳琛邀請藝術家張立人展開一場名為「一定要戰鬥嗎？」3的對談。對話中陳琛坦承，自己到了後期有點迷失方向，一路從美術班、美術系到研究所，一直在創作。如果創作就是他的武林，那實在是找不到一個不戰鬥的理由。弔詭的是，往往在一切努力之後⸺瘋狂寫補助、做一堆跟藝術不直接相干的打工、甚至給自己找了一份白天的全職，賺來的銀兩似乎又是為了再投入創作的循環之中。陳琛在計畫之初所希望處理的「當代孤獨敘事」，對我來說更像是這樣的無力感，也是許多年輕藝術家在生存與創作間的掙扎。
可即便像是胡金銓導演那樣有明確藝術追求的創作者，因時代與各種機緣，到了人生最後幾年，仍然會面對到有志不得伸的困頓4。說到底，人生就是不斷地在戰鬥，而我們可能只是各自用不同的姿態面對而已。當然可以選擇躺平，但我想幽默如陳琛，大概能夠保有他身段獨特的彈性，當他說自己又很狡猾地想要「腳底抹油」閃躲困難的時候，我腦中忍不住跳出《九品芝麻官》的經典台詞：
戰鬥啊！笨蛋！觀眾還在等你更新續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