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這是一篇給大人看的文章，關於小孩。
吳彥霆的進駐工作室就在觀察員的工作室隔壁，燈亮的時候，大人小孩們的歡笑聲總是熱烈直撲而來，創作中的快樂就是這麼純粹。
一般來說，這樣的場景往往發生在排練場，不過「從兒童到兒童：當代臺灣兒童劇本實驗計畫」（以下簡稱「從兒童到兒童」）試圖在編劇過程讓討論對話發生，並試著收集孩子們的觀點。談到兒童劇本，大家的直覺想法是什麼？天真可愛、寓教於樂、善惡分明、快樂結局？但吳彥霆的劇本創作並不總是快樂，一個人要好好長大是需要運氣的，成長路上會與憤怒、悲傷、挫折、憂鬱等暗面情緒相遇，面對外在充滿未知的變動，大人說：「我們都是在這樣的失望裡頭長大的！」吳彥霆的劇本有句台詞這麼寫著。
長大無法預演，生命的複雜向度可以透過劇場被領會。因此，不少兒童劇藉由說故事來教導孩子知識與道理，不知不覺，兒童劇成為一種「大人對小孩說話」的媒介，甚至用大人的眼光與標準，賦予過多的社會期待。兒童劇難道沒有機會納入孩子的聲音嗎？坊間出現越來越多兒童紀實節目，邀請孩子擔任主角，強調以孩子的視角出發，並讓孩子有自主表達的權利。然而，劇場作品需長時排練磨合及邏輯化訓練，兒童的專注力有限，不易直接參與其中；進駐計畫便由此作為實驗與實踐的開端，帶著反身性提問：「大人有什麼立場說『我知道孩子在想什麼』？我們還能以什麼方式進入孩子的世界？」
「從兒童到兒童」透過網路公開招募，組成一個有五位小朋友、五位大人的共創小組，進駐期間共有八次聚會。文本寫作該怎麼共創？讓小孩成為編劇，還是把小孩的經驗放到劇本裡？小孩也會一起參與演出嗎？計畫之初，吳彥霆便確定劇本仍由他主導，而他會帶著發展中的文本雛形來到共創小組，邀請大人成員主持不同形式的藝術工作坊。聚會隨著文本進度來開展對話，一起看展覽、探索材料、分組習作，在大人耐心傾聽與引導下，孩子們自在表達自己的想法，大家在對等水平上，建立起互信的合作模式。
吳彥霆在計畫中有多重身分：計畫主持人、編劇、共創小組成員、藝術教師。除了共創小組，他也以教師身分帶領宜蘭藝術三日營、前往雙溪的兩所國小規劃四次課程。實際上，吳彥霆深入教學現場超過十年，在城鄉之間頻繁往返移動，他說：「『將教學視為創作』這個概念，對我帶來蠻大的影響，我會試著用劇本片段，和孩子們討論生命經驗。」教學現場的反應與承接，對一位大人來說仍相當衝擊，像是：偏鄉許多孩子回家無法同時見到雙親、目睹媽媽拎著行李箱離家、狗狗被卡車撞飛……那些收進內心深處的幽暗情緒，誰能與他們並肩面對？
吳彥霆將計畫帶進校園，細膩的課程引導下，孩子很願意表達內在心聲。圖／何睦芸攝影
共創小組成員上達在成果展中，與作者分享最後一次聚會的感受：「時間加載中，剩下一點了……」圖／何睦芸攝影
順著多年教學的所思所感，這次吳彥霆以「失去」作為核心命題，試圖處理每個人在不可逆的生命旅程中日積月累的失落，孩童階段經歷的，可能是分班轉學、寵物死去、親友離世、心愛的東西不見了，甚至是各種天災人禍下的分離……真實且直接的衝擊，既內在卻也共通；失去的感受，就像鞋墊住進了鬼針草，我們穿著鞋不斷前行，但其實想脫下鞋，將刺刺的感覺取出。
一邊與孩子們相處互動，一邊進行劇本創作，雙軌並行的軸線交互影響，吳彥霆談起這項實驗階段的寫作工程：「寫作期間與孩子長時間相處，讓我的語言模式更靠近孩子，我想處理的不是孩子哪裡看不懂，而是從回饋中，思考作品能不能和觀眾的生命有更多連結。」當然這門寫作方法學的建置仍有未竟之處，好比大人與兒童並非二分，孩子們的年齡、階級、所處環境與生活差異等多重因素，都會產生不同的連結可能性與討論張力。
進駐期間，吳彥霆相當高產地完成三部短篇劇本，文本融入臺灣生活樣態，以劇本承載當代臺灣兒童的集體記憶。《蜘蛛餅乾盒》融入語言的紛雜性，是共創小組觀展「Sounds of Babel──如果我們的語言是……」後的產出，描繪於隔代教養家庭中成長的阿弟仔，跟著蜘蛛餅乾盒，穿梭於人聲鼎沸的夜市尋找狗狗邦奇的故事，呈現出擔心被忘記的心境與複雜的家族情境。《不被記得的孩子》從共創小組互動中得來靈感，劇中總是大聲說話的明明和總是很安靜的霧霧，來到只有國王才能發出聲音的閃電王國，以魔幻與寫實交錯的手法呈現被忽視與誤解的經驗。《貓咪媽咪》源自宜蘭藝術三日營孩子分享，故事中沒有媽咪的女孩失去心愛的貓咪，女孩與小水灘的私密對話，觸及兒童內心的脆弱與韌性。
課堂習作「想念的故事」，小男孩用炭筆畫出心愛的狗狗旺福遭卡車撞擊，並繪上一朵小花給狗狗祝福。吳彥霆和孩子們說：「失去是曾經擁有，想念是面對曾經擁有的方式。」圖／何睦芸攝影
大人小孩們在計畫中一起討論很多事情：「兒童的煩惱是什麼？」、「大人和小孩的關係？」、「最想要你的家人陪你做什麼？」。圖／何睦芸攝影
這是我見過最過動的計畫了。大量的公眾活動及工作坊產出（共創小組聚、藝術入校、讀劇呈現、讀劇工作坊、成果展、論壇等等），它們是否能反饋於計畫主軸的劇本創作？高密度、高產出的外部活動會不會反而造成創作者的能量耗損？以及，這似乎與「CREATORS創作／研發支持計畫」（簡稱「CREATORS計畫」）重視過程而非成果的核心精神背反，我想「從兒童到兒童」的組構方式，得從吳彥霆的劇場創作與藝術教育背景來談。
劇場大師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有句名言：「我可以選任何一個空的空間，然後稱它為空曠的舞台，如果有一個人在某人注視下經過這個空的空間，就足以構成一個劇場行為。」劇場成立於觀看，產製過程始終面向外部，表演藝術的生態平衡仰賴觀眾進劇場看戲。整體大環境，在COVID-19疫情後演出爆棚、票價抬升，然而大眾娛樂選項越來越多，市場趨近飽和的狀況下，創作者使出渾身解術才得以維繫生存；另外，兒童劇場面對的是親子客群，演前與演後交流能進行觀眾培力與戲劇推廣，吳彥霆借重CREATORS計畫所提供的軟硬體資源，試圖創造計畫內外的加乘效果。
再者，兒童劇場的主體是兒童，回到計畫初始命題，接收兒童觀點成為必要之事。吳彥霆長期累積的實務教學經驗，使他能以不同的感性形式搭建對話介面。也就是說，計畫進入現行教育系統，必須掌握並回應體制內的需求，例如：設立課程目標、可視化的學習成果，必須在兒童有限的注意力中維持參與熱度，因而導向每次工作坊皆有產出。活動中的隻字片語、圖畫紀錄，在我認為，是提供給吳彥霆⸺這位大人編劇⸺如便利貼般的悄悄話：「你會照顧好我們的心事吧！」這些心事也同時讓大人成長。
「從兒童到兒童：當代臺灣兒童劇本實驗計畫」是作者所見過最為過動的計畫，於觀察過程中幾度萌生想法，希望劇場工作者能省力使用自己的動能。圖／何睦芸攝影
進駐最後一段時光，吳彥霆完成另一部劇本《遺失＿之城》1，劇中主角不是扮演小孩的大人，而是一名「大人」。在這個故事裡，大人展開一段旅程以消化失去外婆的情緒，他隨身帶著的那台無線電對講機，意外接收到一位孩子的聲音，對講機那頭開始說起了祕密。我想這樣的角色與情境設定，是作為編劇的吳彥霆，打開自己的編輯權限，讓外界訊息進入寫作狀態的反芻，他回歸大人身分，將這段進駐歷程所感受到的事物，蹲下來說給孩子們聽看看。兒童劇場創作，未必非得（假裝）從小孩的視角出發，更關鍵的或許是⸺我們能不能在同個高度一起認識世界。
吳彥霆的「陪你長大工作室」，讓劇場成為記憶童年的一種途徑。圖／何睦芸攝影
吳彥霆常在公眾交流時分享：「大家看作品時，常常急著問看不看得懂，但我們可以換個方式認識作品，想想你從中感受到什麼？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初與吳彥霆見面時，我以過去參與兒童劇場計畫的心路歷程問到：「有沒有可能讓作品觸及未曾接觸過劇場的孩子？」他提及過去的文本教案，以及演後工作坊等嘗試，劇本作為文字載體，能輕巧地轉換成各種可能性。期許「從兒童到兒童」計畫的編劇方法持續深耕，進而擾動當今兒童劇場的產製生態；也很希望那些不善於言語表達的、無法享有文化資源的孩子，未來有機會參與其中。
α世代的數位原住民，身處在平滑螢幕所建構的世界，這個計畫邀請孩子走進實體交流的劇場，在每個燈亮說故事的時空裡，我們可以安全地練習處理內在陰影、對外於己身的事物有更多關懷，並且樂於成為聆聽的人。專注地聽著一個又一個故事，從故事裡發現長大不總是快樂，長大（變老）就像身處一場濃濃大霧，好多看不清、摸不著的思緒起起伏伏，這場大霧不會散去，但總會找到一個角落，靜靜地欣賞霧中風景。
共創小組成員與中（左），大方分享手上的列車造形紙張，他說這是給大人的一句話：「祝大人旅途愉快。」圖／何睦芸攝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