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何處》歷經研究計畫、影像裝置到混合電影(hybrid film)等不同創作形式,從展場空間走到戲院,探討「花木蘭」如何在不同時代被反覆改寫,又如何進入中國黃陂的常民生活,如同稜鏡般折射出多重性別光譜與擺盪於不同文化下的離散身影。
收錄在2026年女性影展「屬於她的遊蕩」單元中,《木蘭何處》以「何處」作為尋找木蘭的引子,原本由多種文本與傳說想像共同構築的女性形象,透過地景、人民記憶與個人情感作為中介,描摹出更飄忽不定的游移身影,並在文化想像、離散經驗與性別展演的交織下,逐步揭開屬於酷兒的存在象限,在「何處」的反覆提問下,更清楚地看見了你我的樣貌。
《木蘭在何處》(Where Comes Mulan)劇照。圖片/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1. 當初是什麼契機,讓你產生了創作《木蘭何處》的想法?
首先是我自己酷兒身分的認同。這在我的生活中是一個明顯的部分,但很少在作品中提出。我主要是在當代藝術的語境下創作,作品裡若討論到身分的問題比較會偏政治面向,卻很少觸及酷兒身分。
具體開始這個計畫,是在疫情之後。當時我在外讀書,因此被疫情滯留在國外一段時間。疫情後回奶奶家,因為歷經了時間與空間的距離,我重新發現很多驚奇之處。我開始觀察小鎮上的建築風格、新的旅遊景點,發現有很多木蘭的雕像、跟木蘭有關的風景區。
那時候我就在想,木蘭在當地是否同時具有兩層面向?一個是比較政治性的:他被塑造成當地居民身分認同的一種工具,或者被拿來作為小鎮旅遊的行銷推手。
另一層是,我覺得木蘭的故事非常有酷兒性。他原本的故事並沒有特別著墨在「女性要承擔什麼樣的責任」。以我的理解,他更多是一種性別模糊的奇觀——原來一個女性在外面,其實很難被判斷真實性別。如果進一步去改變他的性格、從事的事業,會讓外人更難判斷他真實的性別。
我開始做一些調查研究。我跟一位在荷蘭的香港研究者合作。我們看了很多不同的文本,包括《木蘭辭》、各種戲劇文本,以及明清年間的奇幻小說或民俗小說。從不同視角來看,木蘭的角色或多或少都有所轉變。例如到後來的共產主義、社會主義敘事中,木蘭也被視作一套模板,想要強調女性要跟男性做同樣事情的內容,可能更添加了責任感,或去塑造他的人格。
我也看到臺灣有一個舞台劇《木蘭少女》,當木蘭去從軍的時候,她弟弟要在家裡扮女裝;當木蘭回來之後,弟弟產生了性別混亂。有很多關於性別的議題開始在木蘭這形象中產生。
同時看到這麼多層面的木蘭,是滿有意思的。甚至覺得,他可能也不是一個具體的歷史人物,而是很多歷史上的碎片或故事疊加、共同構造出來的女性形象。
以時間線來說,概念雛形出現是在2023年的三月,三、四月的時候我就寫了計畫書,七、八月申請到武漢的藝術家駐村計畫,開始跟研究者合作。九、十月邀請翹楚進來,隔年一、二月份春節時再回去拍。
《木蘭在何處》(Where Comes Mulan)劇照。圖片/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2. 在看您的作品時,可以觀察到「創作過程」或「創作方法」的痕跡。最一開始的車內場景,您就搭配了廣播聲音,講述這部片的創作動機。很少會看見作品把導演的創作緣由自述放進去,您是怎麼思考創作方法與作品最終樣貌的關係?
我的創作方法很重視「過程」(process-based),發生了什麼事情,會影響到最後的樣子。一開始的廣播,其實是我完成駐村、拍完所有東西之後,錄的一個Podcast。當時也沒想到要把它放入電影中。拍完之後,差不多隔了一年,才在想怎麼去剪這個片子,怎麼去拼湊這個故事,最後覺得這個 Podcast 挺不錯的,加上我有很多車內拍攝的場景。很像有人在車內聽廣播,但其實是在講創作開端,最後就這樣用了。
3. 《木蘭何處》是否先有一個錄像裝置的版本,才有影片版本?
對,因為是要先在荷蘭展出,我先剪了三頻道的影像裝置,做了一個表演錄像版本。
拍的時候也是很即興的,我們沒有說具體一定要做什麼事情,只是想讓郭翹楚發揮他即興表演的強項,或者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而那些表演可以獨立成為表演錄像作品。
當時先剪了表演錄像版,再回過頭去思考如果我想把它變成紀錄片,會是什麼樣子。考慮到電影的觀眾,可能會需要一些資訊,所以可以先跟著這個故事線,了解這些人在做什麼,才慢慢把資訊的部分加進來。於是變成前半段是一個比較有交代背景、人物、當地風景的鋪排;表演的部分,到影片後半才會比較明顯一點。
《木蘭在何處》(Where Comes Mulan)劇照。圖片/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4. 可以說創作進程是先從表演錄像,再長成長片作品。那在拍攝時,您尚未想過要把它變成一個較完整的長片作品?
應該說,我一開始就已經在想讓它成為一個電影、一個場面,或一個比較偏紀錄形式的影片。但因為我覺得翹楚的部分適合錄像裝置的形式,所以中間先把短版剪出來。
但這個長片該如何剪,就一直在醞釀。長片是我最終想要達到的狀態,而裝置比較像旁枝,也可以說是兩邊同步進行的狀態。
5. 透過您網站上的圖片,我發現展覽的呈現多以建築與空間攝影為主,例如有很多飯店場景等等。這也讓我想到,《木蘭何處》裡,「空間」的選擇確實很特別,而在展覽版本裡,這些元素好像又被特別挑選出來。您是怎麼思考「空間」對這部片的意義?
我對於這些廢棄的風景很著迷。至於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或說跟木蘭這角色本身有沒有什麼關聯?其實是比較曖昧的,它不一定是直接跟角色有關,但當我進入這個場景,它所帶給我的場所氛圍,會幫助我去想像木蘭,以及表演的發生。進入這些場所的過程,也成了紀錄片裡面一些對話能發生的契機。
另外,關於這些廢棄場所如何形成,跟當時的旅遊政策很有關。當初有很多這種稱作「招待所」的地方,或作為大公司、公營機構的度假酒店,但隨政策改變,這些酒店就逐漸停止營運。也有人說是因為酒店的排水處理的關係,總之關於廢棄的原因有各種謠言。
但當我們進去的時候,看到它停留在像是等待開幕的狀態,其實是對於失落未來的一種憧憬,能勾起在那時代下成長的人們的鄉愁。有很多像這樣的細節在裡面,一開始可能只是衝動地想要去探索,結果在裡面發現我覺得還滿重要的元素。
這也包括我怎麼去回看自己的家鄉。因為這地方是我爸爸的老家,我跟家人的關係,也沒有那麼強烈的連結,一直有一種想要疏遠的感覺。但在拍攝的過程中,我會去了解自己的家人,他們怎麼樣去看待自己所身處的地方。
他們也會因為我要拍攝,從一開始完全不理解,到幫我去跟當地人打好關係,我父母也在旁邊看我們怎麼做事情。他們對翹楚的態度,一開始甚至是非常恐懼的,不知道要怎麼跟這個人相處,到後面,他們會覺得這小孩真的很努力,在這麼冷的天氣,還要去湖裡,會軟化一些原本僵硬的態度。
我覺得自己跟群體、跟家人的身分之間的一些拉扯與矛盾,藉由翹楚的身分,被放入其中。透過「木蘭」這角色來進行創作的時候,也想像了一下他回家,或他跟家裡的人相處時,會有哪些掙扎與溫馨的部分。
我還安排了我的遠房表弟在裡面,我們其實不是很熟,在非常偶然的機遇下,他變成了這創作中一個滿重要的元素。他可能代表與家人的某一種關係,或是年輕一代怎麼樣去理解性別。
這些都是在拍攝過程中慢慢產生的。它不只是關於木蘭,也關於我自己跟家鄉、家人,以及這些空間之間的情感關係。
《木蘭在何處》(Where Comes Mulan)劇照。圖片/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6. 片中其實也有幾個比較尖銳的場景,比如說翹楚與家人去照相館拍照那段。
對。那其實是正式拍攝之前,翹楚先回家過年的期間拍攝的,可能是我有請他拍一點素材,所以他回家拍了點東西。我拿到素材時,就驚為天人,覺得必須要放進來。他在相館裡面的裝扮,也是一種古裝裝扮。在我們的拍攝期間,又是另外一種古裝裝扮。這兩個裝扮的差別,我覺得蠻有意思。
7. 對現在的觀眾來講,木蘭的酷兒性其實有很多討論,但面對多種版本的「木蘭」,您好像又用很迂迴的方式,在處理「木蘭」的多義性,使之成為一個一直「在場」的東西。您是怎麼思考「木蘭」在片中的狀態?
在思考影片形式時,有在想它可以是一種混合的形式。如你說這個很強烈的「在場」,我覺得是很有趣的面向。因為這就是我想要去描繪的──木蘭的幽靈。
無數個木蘭的傳說裡面,有各種木蘭的存在和不存在、在場與缺席。可是當我去想,要怎麼樣去描繪這些缺席與存在時,光用正面的方式去描繪,其實也很難把這個形體描繪出來。
若我找翹楚飾演一個木蘭,那只會成為另一個版本的木蘭。當然翹楚還是得去形象化某種木蘭,但我覺得去描繪一種木蘭「之間」(in-between)的狀態,可能會比描繪某一版本的木蘭還要有意思。所以,我選擇了用一種並不敘述任何一個完整的故事,但是同時又呈現出透過他人中介、講述木蘭內容的型態。
翹楚有他自己的詮釋,我也有我的詮釋跟想像,每個人在過程中,都在跟我說他們所知的木蘭。我覺得去想像這些木蘭形象的邊緣,以及某些缺席的部分,會更有意思一點。
8. 您剛剛提到木蘭的幽靈,很有趣的是裡面翹楚進行的表演,便是在演繹一個自殺的場景。您是怎麼決定這個方向的?
其實那自殺的場景並非我所指派的,包括要做什麼樣的表演,都是翹楚在做這個決定的。在讀一些文本的時候,其中有版本描寫木蘭最後被皇上認為是間諜,也有版本寫到皇上想要娶木蘭等等跟當權者有關的內容,讓木蘭決定自殺來表示清白、表現他的意志。
當初我們一起閱讀一些文本的時候,翹楚對於這部分非常有感觸,有演繹的衝動。他想要做的表演,是自殺的排練。你可以看到,他大概重複了四次的自殺:刎頸、割手、刨腹、 刨心。
他也從中國傳統的文本提取了一些東西。比如說「哪吒」的形象,是一個很酷兒,但最後用自殺來跟家裡人斷絕關係的角色。
這些內容讓翹楚能從中找到共鳴。包括他自己的跨性別身分,藉此去想像如何「重生」的方法。他認為表演中的自殺意象也涉及賦權(empowerment)的想像,是在家庭牢籠下面,想像出口的方法。其實這跟我們了解到的跨性別者處境有關,有很多得不到家人支持、無法去做性別重置手術的人,選擇在醫院裡自殘,讓醫生必須要馬上為他進行手術,以這種方法來達到性別轉換的目的。
我們雖然不是要去描繪「真實跨性別者處境」,但透過表演的詮釋,也帶入一些這樣的背景。
《木蘭在何處》(Where Comes Mulan)劇照。圖片/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9. 翹楚除了酷兒身分,也具有跨文化、離散的生活經驗,這成為他詮釋這角色的一種方式。我覺得這一點好像呼應了花木蘭本身具有中、西方不同的詮釋。把「離散」這元素放進花木蘭故事,是很有趣的角度。您在創作過程中,有沒有特別針對這一部分去討論?
「離散」一直是我作品中蠻重要的面向,因此它是我創作裡大脈絡下會發生的事情。包括我跟翹楚為何會合作,一來跟他的跨性別、非二元的身分有關,另外是因為我們的文化背景相似。我們出生在同一個省份,現在也都在荷蘭生活。在離家、返家的糾結上,我們有很多共鳴。當然,我會跟他一樣有關於酷兒身分的掙扎,但也有一種文化上無法扎根的焦慮在裡面。
就算是酷兒身分,在西方語境下也面臨尷尬的處境。它其實是很被西方文化主宰的脈絡,因為我們無法用母語去表達我們想要講的東西,會有很多人稱代名詞,但其實在中文裡面就可以直接用「他」去表達,是一個更性別模糊的語言。
另外,他在西方國家,顯得外貌上不夠陽剛,也會讓他很焦慮。亞裔的身分需要透過打扮,去變成一個更陽剛的樣子。但他的模樣,在中國其實可以不需要去特別做什麼,來消滅他的性別焦慮。
性別與文化始終在交互影響。我跟翹楚不太一樣的地方在於,我在二十歲之前,在香港、中國的樣子,其實是比較陽剛的。但我來到歐洲之後,會覺得男生也可以穿裙子,為什麼我不能留長頭髮?我開始變得比較放鬆。我會覺得外表的性別氣質,並不會成為衡量我這個人的判斷基準。
我去歐洲後,反而變得更女性化。但是翹楚是從小就被塑造成一個淑女的形象,被送去學唱歌、跳舞,直到他去荷蘭之後,才更加想去改變他的外型,成為自己更加舒服的狀態。但他家裡人就會覺得,你是不是被西方文化洗腦?
我在他身上看到我自己,很像一面鏡子。花木蘭這個形象,既可以是他,也可以是我,或者我們都是不同階段的木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