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智也（NISHIKAWA Tomonari）是我在舊金山藝術學院念書時的大學長，我們老師經常把「Tomonari、Tomonari」掛在嘴邊，他的在學作品《Market Street》（2005）早已成為課堂上的經典教材。在美國異鄉，只要彼此是亞洲人，即使只知道名字，也會感到一種特別的親近。因此即便我們當時仍素未謀面，他已經是我在實驗電影路上的重要引路人。
這十多年來，我一路默默追隨著他的作品，直到2023年才終於有機會與他見面。他樂於分享、熱情真摯，非常願意提攜後輩；我從年輕一代的日本實驗電影創作者們的口中，深深感受到他在當地的影響力，他既是溫柔的前輩，也是持續將西方實驗電影帶入日本的重要推動者。只是萬萬沒想到，我與他的第一次相見，居然是我們的最後一次。
西川於2025年4月因病離世。
在全世界一齊為西川哀悼的時刻，今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也特別籌劃「紀念西川智也特輯」，選擇八部經典代表之作，特別以膠卷拷貝版本放映。而我在這裡，帶著致敬與懷念的心情為大家介紹他的作品。
這次的八部選映中，至少包括了八種不同的手法，充分展現膠卷媒材的特質：機械結構、色彩分色、多重曝光、沖洗化學和光學聲軌等。西川一直以來使用電影膠卷作為媒材，我不會特別說使用膠卷是他的「堅持」，我更傾向理解為這是西川自然而然的一種選擇，因為唯有以膠卷創作，他才能以自己的方式探究動態影像的真諦。
西川擅長使用單格攝影1和以遮片2進行重複曝光3的技術。這些手法，能將拍攝現場的時空同時被壓縮和延展、被切割又重組，凝聚成新的影像結構，這已經成為他作品的特色標誌。不僅影像風格鮮明，西川每部作品幾乎都依循著相似的創作邏輯，加上他曾提過，自己不是一位隨心所欲、信手拈來的創作者4，為了下次能夠複製同樣理想的效果，控制變因和記錄每次實驗後的數據，已經成為他的創作習慣。我發現，這樣的思維與科學研究流程頗為相似，也就是：「觀察→假設→實驗→分析→結論」。
以《東京－惠比壽》（Tokyo – Ebisu，2010）為例，西川「觀察」到東京JR山手線車次的密集度、準確性和迴圈再現的趣味性，他決定以影像的方式模擬這種規律又重複的現象。因此，他「假設」利用遮片和重曝的技法，搭配計算好的曝光範圍、曝光時間和拍攝時程，應能達到預期的效果，而至現場拍攝即為「實驗」。不過，計畫與現實總有差距，原先預定拍攝山手線全線，因部分現場條件的限制，他必須隨機應變，改成只從東京站拍到惠比壽站共十站，這樣的調整，我認為屬於「分析」和修正的一環。而最終完成的5分鐘成品，便是他以影像方式與我們分享的實驗「結論」5。
《東京–惠比壽》Tokyo - Ebisu。圖／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儘管他的創作流程與科學方法類似，藝術與科學終究朝向不同的目的地。西川一方面嚴格遵守自己訂定的條件，另一方面也能夠接受不如意的結果或意外的驚喜。我認為創作如其人，在西川早期作品《阿波羅》（Apollo，2003）中，其實早已呼應著他自己「既控制又放手」的性格。他以單格攝影的快節奏，呈現幾何圖案和建築物的形體，營造太陽神的規律、秩序和掌控力；同時，他又在沖洗過程中，特意破壞藥膜面，製造不可控的皺裂網狀紋（Reticulation ）效果，產生有機般的剝離碎裂感，象徵酒神的無法預知、隨機和生命力。當作者能在精準與不可預期之間來回平衡時，其作品必然能吸收其能量，也能自由自在。
不過我仍想強調，這些創作決策並非僅停留在概念層次，而是建立在西川必然對所有的技術細節都有著高度掌握和理解，才能夠如此得心應手，發展出他獨特的影像語言。
我們也能從西川對作品的取名，讀出他的創作態度。他的原文片名大多直接了當、點出拍攝主題，創作動機都很單純，多是對特定影像形成的好奇；創作理念也僅為背景介紹或攝製方式說明，我甚至猜想，他是不是刻意不讓學術理論凌駕於影像之上，因此對作品不做過多的詮釋。也許正是這樣的態度，反而能還給作品被反覆觀看和多角度欣賞的空間，讓作品長出自己的生命力。尤其，當今藝術影像經常被期盼具批判性或能再定義時代脈絡，西川不畏大環境的潮流，依舊秉持著對實驗影像純粹的熱情而持續創作著，這一點我認為才是他最令人敬佩的「堅持」。
在觀賞西川的作品時，除了感受技術和形式上的變化之外，放鬆地體會其中的玩心也很重要。他的影像變幻莫測，有具象、有幻象，有時節奏分明、有時不規律，同步沉浸於影像曝光於聲軌上的機械式音質，和交織堆疊的現場收錄聲，往往還在意猶未盡之時，作品已悄然來到尾聲。想想，西川應該從來都沒有對自己的作品決定真正的結束點，因為每一次的創作都是上一次實驗挑戰的延續；即使如今他已遠行，他的精神也一樣沒有真正地結束，當我們在銀幕上與他的影像相遇時，在投影的光束下，我們便能與他相會，和他一同貼近影像的本質、一同追尋影像的奧秘。
《十次晝夜一抹天際》Ten Mornings Ten Evenings and One Horizon劇照。圖／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第十五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26 Taiwan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