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長廊的深處,她呆望著牆上那張被裱框的手寫信,字跡清秀的寫著:「老死不相往來。」她沉默了許久,轉過頭,說出觀展後的第一句評論:「看無。」
長椅小姐的媽媽欣賞「o//o」展覽最後一件作品《老死不相往來》。攝影/長椅小姐
這是發生在2019年的展覽「o//o」1,當時,臺灣正值蔡英文與韓國瑜的總統選戰,社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大致上依年齡層差異形成兩種意識形態的對立,年輕自由派期待蔡英文延續「臺灣意識」的轉變,中年保守派等待韓國瑜帶來「中華民國」的復興,雙方互相指責、爭執不斷,許多家人間像是老死不相往來的仇人。
剛回臺灣的我,一方面對當代藝術展覽中艱澀難懂的策展論述感到厭煩,另一方面在思考:如果語言無法帶來溝通,「去語言」會不會是一個新的出口?如果能用藝術取代犀利的文字,呈現兩代人的差異,或許就可以創造共處,從而形成溝通的空間。帶著這樣的想法,我策劃了沒有策展論述的展覽「o//o」,以口述而不留下文字紀錄的方式,向八位藝術家傳遞展覽構想,經過三個月的密集討論陪伴創作,進行委託製作。展場分布在台中柳川兩岸,一邊是村落型的日式平房,另一邊是位於二樓的老公寓,試圖透過兩棟建築物所帶來身體感差異,討論兩代人成長背景的差異。展覽以李芳吟的作品為開頭,她編織出一串看似亂碼的「xl3n31j4vu; j;3×96」,其實是使用注音輸入「老死不相往來」時的英文鍵盤顯示;作品的另一半被放置在展覽的尾端,藝術家邀請母親在老舊的信紙上手寫下「老死不相往來」作為呼應,透過「打字」與「手寫」帶出兩代人對於同一語句的不同表達方式。這個極具溝通野心的展覽,在媽媽的驗收下徒留下「看無」的藝評。
「o//o」展覽主視覺。圖/長椅小姐提供
「看無」是我作為策展人最害怕聽到的回應,但在臺灣,它可能是普羅大眾對當代藝術展覽最普遍的評價。一個「爛展」莫過於讓觀眾感到「無話可說」,一種是出自於完全看不懂,所以無從評價;另一種是因論述如同教科書般完滿,讓人感到該講的都講完了,因此無話可說。兩者都是策展人失職的表現,前者背叛了策展人擔當藝術品與觀眾橋樑的職責,後者則背叛了藝術。一個展覽若是喪失了與觀眾對話的慾望,就像是失了魂,找不到存在的意義。
或許是這場實驗所留下的深深挫敗感與不甘,讓我下定決心要做一檔媽媽們都看得懂的展覽,一方面投機取巧地想著,如果這個展覽是關於媽媽,她就沒有理由不感興趣了吧;另一方面,隨著臺灣同性婚姻法案的通過,我與基督徒媽媽對「婚姻」觀念的差異日益浮現,不禁讓我好奇,她的家庭觀念是如何被形塑的,於是在2020年的跨年夜許下了新展覽主題「大媽的力量」。
從小看著媽媽忙於事業,同時兼顧全職家庭主婦的工作,她像是個不需要休息的女超人,在我眼裡「內外兼顧」是「大媽的力量」最貼切的形容詞,若是將媽媽的人生經歷放在臺灣歷史脈絡中觀看,其實並不難理解,那一代女性在「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家庭觀念中長大,卻在進入適婚年齡經歷了臺灣解嚴、經濟起飛、婦女運動興起,社會對「現代女性」的要求,是外出工作並達到經濟獨立,造就了一代內外兼顧的女強人。為了驗證這樣的推論是否具有普遍性,我想尋找八位出生於五〇年代、橫跨不同階級與婚姻狀況的女性進行採訪,因為採訪的問題涉及鉅細靡遺的隱私,還要求受訪者提供展出物件,吃了許多次閉門羹。我不確定媽媽對這個計畫理解多少,但她使出了大媽的力量,說服了她的國小同學還有教會教友受訪。
這個計畫的策展研究文獻展「陳美玲的房間」2於2023年10月在立方7F展出,當時,媽媽為了趕赴異國幫姊姊坐月子,錯過了展期,這是她第一次錯過我的展覽,老實說,在此之前,我一直不知道也不太相信媽媽能理解「展覽」這件事對我的意義,畢竟她是個務實的商人,曾成功推薦姊姊們修讀法律和醫學,藝術這件事更像是華而不實的存在……但電話那頭的她帶著哭腔說:「你一定要原諒媽媽知道嗎?我真的很想去,但真的分身乏術,原諒我好嗎?」未現身的媽媽特別囑咐表哥一家人與教友媽媽們前來觀展。
長椅小姐媽媽的教會教友參觀「陳美玲的房間」策展研究文獻展。攝影/長椅小姐
2025年「陳美玲」3計畫獲得國藝會「策展人培力@美術館專案」補助,終於得以在有章藝術博物館呈現,媽媽看到補助金額時欣喜若狂,對數字異常敏感的她被委託了會計工作,大大小小的報價單加總下來,令她再度嘆氣「藝術果然是倒貼錢的行業」,求好心切的她開啟了家庭代工模式,幫忙包邀卡、貼火柴盒與製作影片字幕等。為了確保媽媽這次會認真看展,我邀請她自己理解作品後錄製語音導覽,媽媽焦慮地在展間中來回走動,在黑漆漆的放映間待了整整一個小時,並詳細閱讀展覽專刊,終於寫下了略帶說教語氣的導覽稿:「我相信很多媽媽都跟我有同感,雖然孩子是從我們肚子裡出來的,但是經過社會環境與教育的不同,導致母女間產生不同的價值觀與對事情的看法,比如說對婚姻的看法,我們會盡力守護家的完整,就像是一件衣服破了還會縫縫補補再穿,而他們認為不要委屈自己,不合就離婚,缺少了容忍和包容;比如說對同性戀的看法,我們這世代的人,身邊很少接觸這類人群,因此不太能接受這個事,但是現代的人覺得這是稀鬆平常的,甚至把它合法化了。所以歡迎大家帶自己的媽媽來看展,在這個展覽中能夠找到彼此多一點的理解。」
長椅小姐的媽媽為「陳美玲」展覽書寫語音導覽稿。攝影/長椅小姐
書寫至此,回想起媽媽理解藝術的開端,其實發生在更早以前,那是在2018年,媽媽獨自來英國參加我的畢業典禮,也是她第一次前往歐洲,我們假扮成背包客前往維也納旅行,在霍夫堡聖母升天小堂(Wiener Hofburgkapelle)聽了男高音合唱團的演出,參觀了藝術史博物館(Kunsthistorisches Museum Wien)、列奧波多博物館(Leopold Museum)等。她被古典音樂、建築、藝術的大洗禮深深震撼,作為一名生長在臺灣的家庭主婦,柴米油鹽醬醋茶幾乎淹沒了她,她從未想過人類會花如此多的精力追求沒有實務意義的「美」,那絕不是生活餘裕後的消遣,而是竭盡所能追求的極致。夜晚在背包客房的下舖,她在日記中寫下:「歐洲真是有文化底蘊的地方,隨處可見雄偉與典雅相稱的建築,叫人歎為觀止。穹頂上的壁畫、浮雕富麗堂皇、栩栩如生,古時候的藝術修養與功夫真了不起,難以想像一個人花一生去追求這樣的美。藉由光線能畫出衣著布料的絲綢質感,人物表情也逼真的很,實在太美了!」
長椅小姐媽媽在維也納的背包客房書寫日記。攝影/長椅小姐
結束短暫的旅行後,我們回到倫敦觀看我的畢業展,那是一個結合錄像與表演的展覽,命名為「//」4,以虛構作為方法,打造一個人與動物、器官與機械、物質與非物質之間邊界模糊的世界,挑戰現實社會中性別、種族、階級的種種框架。其中,Osías Yanov的作品《Orphan Dance》,邀請裝扮成狗的酷兒舞者,在霓虹的燈光下與掃地機器人共舞,他們必須重複動作直到渾身佈滿汗珠、精疲力竭之後才能停下。媽媽知道眼前這樣的奇觀異景,是個被稱為「藝術」的東西,卻與她認知中追求美的藝術截然不同,我讓她回想在這個歐洲之旅中遭遇的種族歧視經驗,讓她幻想一個沒有種族之別的世界,而在這裡,藝術所做的,即是實驗一個尚未發生的世界。她寫下了這樣的感慨:「原來現在的藝術不再像以前在平面上畫畫而已,它可以是聲音、行為、物件那些看起來不那麼美的東西,來表達哲學的思考或幽默,有時我實在看不懂藝術家要表達什麼。」
長椅小姐碩士畢業展「//」,Osías Yanov參展作品《Orphan Dance》。攝影/長椅小姐
回想起上次出國留學,我似乎沒有跟媽媽討論太多,只是直覺地順著自己當時感興趣的方向走,不知不覺地走了近十年,我又即將啟程了,肩膀上的重擔也越發沉重,外在條件的年齡、經濟條件與語言能力的落差,確實帶來些許壓力,但真正的重擔往往來自心裡,這次,我想帶著媽媽的疑惑同行,帶著那些在母女之外尚未解答的疑問,繼續這場解剖原生家庭的實驗。
長椅小姐與媽媽背上背包同遊維也納。攝影/長椅小姐
我不確定媽媽理解了多少,但她還是一如既往地,以基督徒那帶著鼓勵與陪伴的口吻,許下了生日願望:「祝福你們在外都能夠平安,並且朝著自己的目標前行,感謝主!」
長椅小姐
寫於「這間咖啡」
2026年7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