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上半年,TAI身體劇場在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演出《走光的身體》,把我們帶回世界博覽會的人種展示。在節目單裡,編舞家瓦旦.督喜說:「觀光是製造一些假事件。」同時提到1910年倫敦的日英博覽會(Japan–British Exhibition)中,日本臺灣廳設置的福爾摩沙土著村。人類學家胡家瑜用「居住展演」命名這起展示事件,她敘述道:
回到《走光的身體》,它戳破了「假」,讓我們看見博覽會的殖民凝視與展示機制的延長,並告訴我們:戰後的山地歌舞改良、山胞觀光,不也是這個機制的一部份嗎?1950年代的戰後臺灣,除了我們熟知的加工出口區外,還有美國為了墊高交通全球化的產業基礎,在第三世界國家積極推展觀光;之於需要在國際生存的臺灣來說,配合發展觀光產業不只是一個經濟手段,更是爭取國際支持的政治籌碼。就像1956年「臺灣省觀光事業委員會」成立,規章第一條就說得很清楚,目標是「加強經濟建設,促進國際友誼與文化交流」,自此揭開了戰後「山胞觀光」的序幕。從1952年烏來的「清流園山地文化村」到1962年吉安的「阿美文化村」,都是這個情境下的產物。
舞作裡,使用了看起來多餘的反光紙,某種程度就是顯露「假事件」與「真實」之間的物件、媒介。譬如,開場前就屈身躺下的舞者拿著反光紙,彷彿與它共舞,舞者的前胸、骨骼於隨動作而晃動的反光視覺中隱隱可現,就像我們不能只對可見的殖民者說,也要對自己說。之於被殖民者,難受的莫過於不得不從最親密的身體,挑出受到殖民體制內化所逐漸改造、長時間潛抑的內在性傷痛。與劇場燈光交錯的紙面反光,讓我們通過光的反射及局部軀體的影,幽幽晃晃地瞥見身體像的暗面。愈親密,愈傷痛。
TAI身體劇場,2024,《走光的身體》演出劇照,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圖/Ken WANG攝影,TAI身體劇場提供
該作演出場所延伸出的另一個面向是:1991年「原舞者」現身,便宣告以「文化展演」之名,區辨「觀光樂舞」;1994年,原舞者以《矮人的叮嚀》登上國家戲劇院,被廣為認可是原民表演的里程碑。換句話說,「劇院」也成為一個抵拒原民樂舞被觀光化的文化場域,但據展示的角度,兩者其實是一體兩面的。回顧90年代的原舞者,基本上是以還原、仿古的方式,製作每一部取自部落祭儀的文化展演;所以,在《矮人的叮嚀》發表的三十年後,從原舞者離開的瓦旦.督喜選擇將《走光的身體》放在國家戲劇院內的實驗劇場,對我來說,也包含了對此的反省。
可是,TAI當然不是到了去年才有這樣的創作,早從2012年創團作開始,他們便一直走在這條有別於還原、仿古的路上,從脫去各種可視性元素(譬如民族服飾)、歌舞分離等方法,探索新的表演語彙。尤其是2015年,「腳譜」伴隨作品《橋下那個跳舞》現身,自此成為其重要的美學軸心。先在此打住,提一下「原民性」。黃瀞瑩在其未出版的博士論文《少數.集群.解疆域:原民性作為美學的三種當代向度》(2024)中,就「臺灣當代藝術語境中的原民性」有過梳理,然而,無論不同觀點之間有何差異,作者總結得很好:「在上述討論中,重返原民,較偏向某種身份認同的擴充詮釋,以及自我的生存美學。」2回到本文,在瓦旦.督喜這裡,以及接下來主要會討論到的阿道.巴辣夫.冉而山、瓦旦塢瑪,認同皆已非他們在創作與表演上的課題,反而藉此在去身分政治的路上走得更遠。因而,「去原民性」作為一種藝術實踐的路徑,毋寧開啟了使神話流變,挑動多重現代性陰影,不標準的「(身體)語言」。
是故,相對於此,起源於各部落祭儀樂舞步法,經過修整而生的「腳譜」,更指向一種去原民性的動能。有意思的是,腳譜的去原民性是用連結取代孤立,個體成就集體;以祭儀樂舞化為編碼,使文化的可視性變得隱蔽,並通過歷史中邊緣身體的運動,把祭儀樂舞的連續性截斷,再生產為個體化的自我組織方法與足的文法。在這裡,腳譜或者編碼都不是一組治理系統下的數字群,既不屬於國家,也不屬於特定族群或部落。
《走光的身體》演出劇照。圖/Ken WANG攝影,TAI身體劇場提供
但,「去原民性」並不源於TAI身體劇場,也不源於仿古的原舞者,而是從原舞者出走的阿道.巴辣夫.冉而山開始。特別的是,除了阿道,幾乎找不到第二個從90年代發跡的劇場人,同時橫跨原民劇場與小劇場。原舞者的文化展演、戲劇的接收、行為藝術的觸發,在90年代的不同時間點與其相遇,一路下來,這些養分堆疊地構成他的表演美學。在原舞者20週年出版的專書中,阿道提到:「2002年我舉辦了戲劇研習營,是因為我覺得部落的人只知道『樂舞』,卻不知道什麼叫做『戲劇』,原舞者每一部樂舞都有主題,這就是戲劇了。『樂舞』是官方給我們的名稱,『戲劇』才可能讓我們潛在的能量發揮出來。」3
到底這裡的「戲劇」指的是什麼?原舞者的臺北時期,有一段時間與優劇場共同使用排練場,因此耳濡目染;可是,阿道還有另一段經歷,源自他受差事劇團邀請,參與《土地之歌》亞洲民眾戲劇計畫(1998),體認到戲劇可以表達社會與政治,還有集體創作的工作方法。也就是說,如果當時原舞者文化展演總是以祭儀樂舞為主,戲劇經歷則讓他開始處理殖民的邪惡與殘酷。回顧2000年前後,原民劇場在臺東有過一段獨特的戲劇場景:當時,阿道把戲劇帶過去,促成阿桑劇團、都蘭山劇團成立,從集團移住(《內本鹿事件簿一.海樹兒的故事》,2002)到阿美族臺籍老兵(《路有多長》,2009),都成為戲劇的主題。戲劇之後,尤其隨著冉而山劇場2012年創立,行為藝術更成為他重要的美學語彙。
臺灣行為藝術從陳界仁與友人們1983年在西門町街頭做的《機能喪失第三號》、王墨林與周逸昌1988年策畫的《驅逐蘭嶼的惡靈》一直發展下去,乃至前幾年成立的「臺灣現場行動聯盟」,在命名上經過觀念表演藝術、行動劇場、行為藝術等,形成了與其他地區不同、臺灣特殊的「小劇場的行為藝術」文脈。阿道在90年代後期,受王墨林推薦到日本參加「日本國際行為藝術節」(Nippon International Performance Art Festival,NIPAF),可以說是從這條文脈岔出來,並且經由冉而山劇場持續孕育、累積出一個原民劇場的行為藝術場域。在冉而山的行為藝術場域,還有一個業餘性格,好幾位部落族人都從此開始嘗試行為藝術;業餘,實際上也是對專業化的現代劇場進行的修補,就像我們到劇院看戲和在花蓮的部落裡看行為藝術,會感受到截然不同的審美體驗。
歸納地來說,阿道用文化展演處理神話傳說與祭儀樂舞,用戲劇處理殖民歷史,用行為藝術處理當下。在此一序列中,阿道與小劇場的交會,也可以說是原住民族創作者用表演探索「去原民性作為方法」的開端。至於,為何行為藝術更是他近年致力推動的方向?我想,也許是在戲劇與行為藝術之間,後者更能夠開拓個體與自由的異質動能。如同10月剛結束、由冉而山劇場策劃的「2025Kahemekan花蓮行為藝術展演」,直接把「儀式.自由」作為本屆主題。冉而山歷來策劃的成人表演藝術營、行為藝術節等,從來不是要大家認同阿美族、認同太巴塱部落,更旨在通過直接參與,認出自己身上異質的部份,並在該場域中感受到異質與異質之間的包容。所以,與其說是「認同」,倒不如說是「認異」才對,而認異正是不讓自己的生命資料被刪除、剝奪的一條路徑。
冉而山劇場,2023,「Kahemekan花蓮行為藝術展演・2023年」,花蓮牛山呼庭。圖中行為表演為Sera Fangis Pacidal陳少石《戒/界》。圖/顏歸真攝影
進一步將「去原民性」放回生命政治裡看,阿道在一篇採訪中,回憶年輕時精神瀕臨分裂,從哲學系輟學,跑到西部山上,一邊打零工一邊「找我」的過程,他說:
這段自白真實地呈現了一位原住民在「去原民性」當中的掙扎與痛苦,發覺自身一直活在治理系統所設定好的生活裡。可是,這並不是阿道獨有的,受到他影響而投入表演的摩力.旮禾地也有。摩力年輕時因工殤截肢,只好返回太巴塱部落,一邊學習美髮以維生,一邊畫下許許多多的自畫像,這也是一段「找我」的過程。甚至,像拉黑子.達立夫於太平洋沿岸撿拾廢棄物的那一年,同樣稱得上是一場去原民性的行為藝術。
那麼,什麼是「去原民性」的表演?阿道起於「兩兄弟的故事」和關於「adingo」(同時具有鏡子與靈魂的意思)的馬太鞍部落阿美族神話故事,不斷重覆類同形式結構的「源.頭」系列(這是我對它下的概括命名)行為藝術,總是會有泥巴、鏡子;他舉著鏡子面向前方,唸出禱詞,接著把泥巴丟向鏡面,然後塗抹在自己身上,此時,觀者亦可上前抓一把,或丟或抹在阿道身上。塗抹泥巴後,他會因地制宜地翻滾,有時滾在藍白帆布上,有時滾在河床上等。
那則馬太鞍神話故事,說的是渾沌初始,男神Mareiyap和女神Maswang生下一子一女,男是Arayan,女是Maadingo。Arayan幻化成Kakarayan(天空),像一面很大很大的Dadingoan(鏡子),生下Adingo(靈魂)和Adingo(影子)。 至於兩兄弟的故事,哥哥是Mayaw Kakalawan,弟弟是Onak Kakalawan,兩兄弟發現溪水混濁,都是泥巴,根本不能喝,回到家後向父親述說,父親告訴他們,到水源頭去察看,如果有人刻意用濁溪水,就把那人的頭顱拿下來。兩兄弟照著父親的話做,最後揭開那人的面具,卻發現砍下的正是父親的首級。
阿道用他特有的、對於族語和神話傳說的閱讀與體察,將兩者結合在一起,進入神話的深時間,成為這系列行為藝術的精神核心,而他唸的禱詞,通常是這段來自他詩作的句子:「藍藍的卡卡拉揚是我們的妮雅盧/曾經/朗朗的像一面很大的拉靈O昂/映輝著阿靈O的優遊翱翔」(〈彌伊禮信的頭一天〉),卡卡拉揚即kakarayan(天空),妮雅盧即niyaro(部落),拉靈O昂即dadingoan(鏡子),阿靈O即adingo。
以至於,抹/玩泥巴既是他的童年記憶,抹/玩泥巴—身體,也啟動一種混濁化的動態。鏡子則不僅是一個道具物,也是連結內在與外部、個體與神話的中間物,那就是一個去原民性,迂折地在源頭與當下之間,不斷產生非此非彼的張力時刻;同時,也是一個為什麼行為藝術的時刻,就像阿道在該篇採訪中又說:
磨鈍就是回到身體,磨掉那些讓自己變得不自己的事物。爾後,先文學而表演的阿道,從文學的混語書寫到後來的表演,皆持續創造不標準的語體—身體,尤其行為藝術的實踐,更帶有一種表演之前的身體性。
水田部落工作室策劃,2017,「第二屆返身南島⸺亞洲行為藝術節」,阿道.巴辣夫.冉而山行為表演現場,花蓮太巴塱部落。圖/許斌攝影
就此,回看陳界仁拍攝的《朋友–瓦旦》(2013)是有意義的。影片中的空間次序為外面—裡面—隔間—行李箱,一開始行為藝術家瓦旦塢瑪從天梯下來,猶如進入「世界的內部」,不再存在外部世界。不平整的空間感,以及多層空間所形成的皺褶感,正提醒我們線性時間的虛構性。所以,這也是一部關於「底部」的影像;這裡的底部不同於更常被述說的「底層」,我們隨瓦旦在空間內攀爬、撿拾、穿越、翻閱,也像是不斷在邊緣與中心之間游移,從被資本與帝國廢置的工廠廠房裡,如幽靈般運轉的機具,像是焚燒、輾壓記憶般的通道,再到行李箱中布滿灰塵的照片和衣物。
這也是一回將帝國與資本植入、內化的治理機制,逐漸反向挑出、清理的過程。就像在穿行通道時,瓦旦曾念出一些詞語,其中有一組是「被劃掉的名字」,從非語言的影像視覺轉換到言說的敘述語氣,冷靜且殘酷地傳達了「我與空間」的關係。這當然不是還我姓名運動事件的覆頌,而是在帝國、殖民與資本的內部,發現被壓埋、被剝奪的生產資料。就像到了最後,在瓦旦翻開行李箱內的相片之前,他先爬上一只斷了半截的梯子,看了看懸掛的工作服,再下來。由是,這不只是屬於瓦旦一個人的影片,也是在內部中不斷被奪去生產資料的「我們」的。
曾聽瓦旦塢瑪說,他很慶幸自己沒有當演員就去做行為藝術,我想,這句話更挑出了關鍵詞就是「身體」。在陳界仁錄像作品中入鏡的,很多是小劇場表演者,他們在影片裡總是帶有「不表演的表演」,和專業化後、當前劇場環境風行的表演很不一樣。當身體正顯現著殖民的陰影時,去除表演後更使我們感知到,構成每一個「自己」的,是什麼樣的他者?「去原民性」的路徑反向剝開種種從殖民到新殖民的排除機制,讓「我的底部」顯現,它不欲望完整,而是讓碎片長出自己的鏡面,就像阿道年輕時在山上不斷尋找我是誰、摩力工殤後返回部落不停畫自己的肖像、拉黑子沿太平洋的撿拾,那些在黑暗時期孕育,兀自生長,渾沌,認異的創作力量。
陳界仁,2013,《朋友—瓦旦》劇照,單頻道錄像+相關文件,36分47秒。圖/陳界仁工作室提供
責任編輯:童詠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