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灣的公共空間，我們經常可看到一種涼亭，由紅色柱子與黃色瓦片組成，形狀為六角形或八角形，屋頂以圓柱收邊，並搭配白色欄杆，有時屋頂的邊緣藏著幾隻神獸，有時則以重複性的圖樣與題字作為裝飾。儘管因不同的場所，這些涼亭大小與形式上有可能會不同，上述的經典元素卻一再出現。
總統府正門前公園的涼亭，有金黃色屋頂與仙人走獸。仙人走獸的數量在傳統宮殿建築中代表等級的高低，在建造涼亭時，則通常因應涼亭大小而有不同的數量。攝影／郭哲希
積穗配水池。因應在配水池上興建涼亭的需求，其比例也被拉寬了。攝影／郭哲希
我們想像中的臺灣庭園與傳統建築，一般有著紅色或灰色瓦片，屋頂也常以燕尾修飾，在東京新宿御苑中獻給日本皇太子的臺灣閣，即以這種樣式建造。然而，現今在臺灣大量出現的涼亭，一點也不符合上述想像。這些涼亭的設計元素讓我們想到中國紫禁城：同樣的配色以及類似的裝飾方法。
事實上，這種風格正是仿造中國北方建築而形成的的「北方宮殿式」風格建築。這種式樣在戒嚴時期受到政府大力推崇，用以形塑「中華正統」的視覺形象，最有名的例子即是中正紀念堂、故宮，以及由清朝樣式改建而成的臺北各城門，我們日常所及的功能性建築一一涼亭，也深受其影響。
228公園中的翠亭閣，戰後為紀念孫中山改建而成。後方另有四亭，分別供有連雅堂、丘逢甲、鄭成功與劉銘傳的銅像。 攝影／郭哲希
這種近代才發明、具有強烈政治意涵的建築風格，已佔據了臺灣景觀的話語權。每當國外新聞與旅遊網紅談到臺灣時，通常會以這種涼亭作為開場與背景。甚至當我們詢問AI模型「臺灣的涼亭長怎樣」時，生成出來的圖並不會是林家花園的亭台樓閣，而是這種北方宮殿式的涼亭。這種涼亭已成為代表臺灣的建築。
2026年8月，分別請Chatgpt與Gemini時以「可以幫我生成一張有臺灣涼亭的照片嗎」為提示詞生成的照片。圖片／郭哲希提供
2026年8月，分別請Chatgpt與Gemini時以「可以幫我生成一張有臺灣涼亭的照片嗎」為提示詞生成的照片。圖片／郭哲希提供
也許是這些中國元素太過顯眼與普遍，在我的經驗，身旁的親友時常將這類涼亭視為理所當然、扁平的存在。事實上，每座涼亭所在的環境、建造原因與建造經費來源都不同，所造就的細部設計與意義也就不可一概而論。
我們已經知道，這種「宮殿式」風格是政府刻意推廣的結果，並帶有濃厚的政治意味，但我們對宮殿式涼亭的細節其實是很模糊的。正式的官方建築會留存競圖資料，讓我們得以了解設計過程與取捨，以及設計師如何選擇宮殿的模仿對象；至於這些遍佈各地的涼亭等功能性建築，要找到其設計圖紙與建築師是相對困難的，甚至有些可能也是民間自由發揮的結果，難以展開更細緻的研究。
涼亭是一種介於權力中心與一般民眾之間的建築，正因為它並不是完全由中央政府主導，發展的過程充滿民間的妥協、創造與融合，我認為觀看這些涼亭，並研究其建造過程與利用方式，是我們了解戒嚴時期政府意識形態如何悄悄融入臺灣景觀的方法之一。
隨著宮殿式涼亭逐漸老舊，各地的公園修復工程也陸續展開。有些涼亭被拆除，有些則抹去了許多過往的細部設計。攝影／郭哲希
雖然系統化的研究難以展開，我們仍可嘗試透過一些觀察與假設來試著解構這些涼亭，而這些涼亭被放置的地點正是最直接的切入點。
在曾經關押政治犯的景美監獄，被鐵絲網包圍的監舍中庭，我們可以發現一座宮殿涼亭，為肅殺的環境提供了一點特殊的氣息。當我們走到位於中和的桂永清將軍墓公園，也可以看到一座由陳誠題字的宮殿涼亭，佇立在將軍之墓旁。桂永清是海軍白色恐怖事件的主導者，曾大規模整肅海軍，造成多人死亡、上千人被囚禁。面對白色恐怖的加害者與受害者，宮殿式涼亭形影不離，類似的形體在不同的地點造就了不同的意義。
桂永清，字率真，為前海軍一級上將。其巨大軍墓旁的涼亭有陳誠題字，名為「率真亭」，涼亭裝飾配合國徽顏色，旁邊有中華民國國旗。攝影／郭哲希
景美監獄中庭藏有一座宮殿式涼亭，名為「介壽亭」。此亭為紀念當時總統蔣介石八十五歲生日及開國六十年，由看守所內官兵及犯人集體捐錢興建。 攝影／郭哲希
宮殿涼亭也經常出現在眷村或前軍事設施中，成為連結故鄉與漂泊經驗的象徵。這些涼亭通常會出現在制高點、中軸線等位置，創造出如紀念碑一般的視覺效果，涼亭內的裝飾也會因應不同在地需求而採取不同做法。
在中壢的馬祖新村，眷村的正中心即為一座名為「悅心亭」的涼亭，佔據了整個視覺軸線，是當地居民的社區中心。亭中繪有八仙，除有祈福之意，也有「代表著居民漂泊來台」的說法。 攝影／郭哲希
白米甕砲台在解除軍事用途後，建有兩座四方形宮殿式涼亭。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創造了獨特的視覺經驗。攝影／郭哲希
十八尖山曾短暫作為軍事要塞，戰後恢復公園用途後，園內沿途可見多座宮殿式涼亭。其中有一座名為「國父百年誕辰紀念亭」，欄杆以壽字紋裝飾。攝影／郭哲希
十八尖山曾短暫作為軍事要塞，戰後恢復公園用途後，園內沿途可見多座宮殿式涼亭。其中有一座名為「國父百年誕辰紀念亭」，欄杆以壽字紋裝飾。攝影／郭哲希
臺灣建築師已內化了這種宮殿風格，同時也將這種宮殿涼亭輸出到國外。隨著世界各地的華人社群蓬勃發展，「中國風」庭院的設計需求開始增加，此時臺灣建築師也被聘請至各地設計宮殿涼亭與中國庭園，甚至設計完整的中國宮殿1。值得注意的是，許多國外的宮殿式涼亭也可能由中國捐建，相同風格的涼亭，在國外可是中國及臺灣政府爭奪話語權的外交工具。
新加坡在建造裕華園（Chinese garden）時，聘請臺灣建築師虞曰鎮先生設計，讓人想到臺北植物園。攝影／郭哲希
日本江之島「騁碧亭」，為紀念藤澤市與昆明市締結友好都市關係，由昆明市人民政府寄贈。根據解說牌所述，兩市市民因中國國歌「義勇軍進行曲」的作曲者聶耳而有了深厚的友誼。攝影／郭哲希
談到宮殿式建築，就不得不提到高雄澄清湖。高雄澄清湖原名大貝湖，戰後依蔣中正指示改名為澄清湖，建有澂清樓，為蔣中正行館之一。澄清湖周遭有許多宮殿式建築，包含今日的遊客中心、中興樓與富國島上的涼亭等。
中興樓搭配南洋杉，是顯著的地標之一。攝影／郭哲希
（左圖）蔣中正行館—— 澄清樓的大門，以壽字紋堆疊而成。攝影／郭哲希
（右圖）三亭攬勝。攝影／郭哲希
在澄清湖畔有一處名為「三亭攬勝」的景點，由三座不同風格的宮殿涼亭組成。涼亭旁有一座石碑，碑文上刻有中國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部長梁寒操先生的詩句，另外還記載著涼亭的歷史，以及這些建築與臺灣之間的關係。我們可以從中了解官方是如何看待這些宮殿涼亭，以及賦予它們何種意義：
慼慼四方愁靡聘，悠悠萬載願旡窮；
湖山一角蒼茫立，風雨高樓感慨同。
亭在我國歷代庭園建築中，佔極重要地位，亭有官式與民式之分，亦有南式與北式之別，二者在於形式、作法與色彩之不同（後者在於形式之變化），官式注重堂皇壯麗，民式注重山美秀雅。惟不論其屬何類型，亭身若為紅色，其望板亦為紅色，椽頭與吊簾則必採用綠色，此為一成不變者也。
三亭名為「有如」、「清如」、「淡如」，出自晉代祖逖：「不清中源而後濟者有如此水」，宋代朱熹：「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及春秋孔子禮記之「君子之交淡如水」句，亭頂之鹿鶴表示福壽之意。
有如亭圓頂無角，取清代宮殿（北平）建築形式，淡如、清如兩亭一為六腳，一為八角均為南式建築，惟亭黃色，則與傳統之青灰色有異耳。
澄清湖鐘塔，上面寫著「可得清音」。攝影／郭哲希
園區中有一座宮殿風格的雙層鐘塔，其雙層的形式很特別，與普通涼亭與鐘塔不同。根據園區的技師紀錄2，蔣中正在澄清湖划船時，因為想念過往「姑蘇城外寒山寺」的鐘聲，而下令建造這座鐘塔。建造的原因與過程荒謬可笑，卻又得以讓我們一窺當時的文武百官在政治壓力下應對獨裁者的方式，簡直是一則黑色喜劇。就如同宮殿涼亭，這座鐘塔亦是權力中心與民眾碰撞、妥協之後創造出來的建築。以下節錄部分：
宮殿涼亭之於我們之間的關係微妙：它無處不在，卻又容易遭我們忽略；它有著近年才引進臺灣的設計風格，卻已以臺灣為基地散播國際；它可以成為軍眷與獨裁者的精神寄託，卻可能是動員整個國家資源建造的政治獻禮。
攝影計畫「宮殿」持續在進行中，仍有許多宮殿涼亭尚待研究。我整理了一份清單，記錄曾經看到的宮殿建築3，下次看到宮殿涼亭，不妨稍作停留，觀察它的特別之處，期待能遇到更多同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