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轉型為「空總國家文化基地」的過程，空總（C-LAB）正迎來全新品牌「晴空季」，匯聚更豐沛的文化行動，並於夏季推出「玩聚場藝術節」。秉持2018年創辦以來所定調的「遊戲」與「聚集」概念，今年策展團隊明白實驗所（李明潔、李欣穎 Baï LEE）與劉奕伶以「假面的集會」為題，將藝術節打造為跨域共融場域，邀請大眾卸下包袱、探索自我，並在彼此差異中穿梭、相遇、相識與交流。由於展演多屬新鮮嘗試，因此在活動琳瑯滿目的園區裡，玩聚場的實驗精神與火花張力顯得格外突出。接下來，本文將以「流動假面」及「議題集會」兩部分，描繪為期兩天的節慶輪廓，並摸索其中的策劃巧思與作品內涵。

流動假面（一）：重遊空總紋理

在戰情廣場出入口旁，蔡浩天搭起一處臨時裁縫場所，帶來表定每日三小時的《縮縫．燙拔》戶外展演。這兩個詞皆是裁縫術語，涉及為服裝建立空間、塑造身體線條的技巧。他長時間於現地靜默裁片、燙熨、縫紉與整裝，試圖在重塑自我的過程中，翻轉站哨戒備的內在意涵，展現守護場域的動能與力量。

民眾除能自由觀察服裝製作，也能在胚布上書寫回應，或為服裝增添配件，蔡浩天將在縫紉製程中順應變化、調整設計。空總雖早已拆除圍牆，建物格局的剛硬與秩序卻仍清晰可辨；然而，這並不構成推展文化實驗的阻礙。當人群持續聚集，在其中摸索、對話與造型，其潛能終將一再被挖掘。這場延時展演具體回應了假面的策展題旨，亦細膩連結空總歷史變遷，延伸玩聚場策辦訴求。其位置設於人潮聚散的進出口，成為了藝術節絕佳的感知入口。

而張雅為及張雅媛的《金愛水》屬遊走式演出，每日會率領民眾兩度穿越古蹟大樓。路徑起點與終點各立有帆布，其中一面帆布正鄰近蔡浩天的演出位置。在〈勇氣〉歌詞帆布前，兩人化身女神與媛長，以出其不意的口號、噴水互動及動作引導，帶隊走入古蹟，操演避難演習。過程雖荒謬離奇，卻有效迅速集結、動員身體。弔詭之處正在於：大家明知不正經，仍跟著一路做下去，也讓人難以想像，眼前嬉鬧之地的前身，竟曾是空軍總司令部，甚至是不義遺址。

張雅為X張雅媛《金愛水》。攝影／Ogawa Lyu、圖片／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兩場遊走皆由鍾繼儀《八叮咚匡》嗩吶演奏開場，並於聚眾後交棒女神，嗩吶聲將率先依著推車位移遠行。至於結尾則兩場有別。首場終點處，鍾繼儀緊接講述黑膠歷史，播放並介紹1960至1970年代流行的「輕音樂」，及日本傳入臺灣後的意義轉變，也特別提到，這類型樂團有許多成立於軍中。興建於日殖時期，戰後曾作為空軍機關使用的空總，會不會也曾響起輕音樂的樂聲呢？次場終點回到戰情廣場，眾人面向縫紉中的蔡浩天，屏息以待路口紅燈轉綠燈。女神祝福大家，人生一帆風順。三組展演流動串連，乍看各自獨立，實則在不同視角中交織呼應空總紋理，著實是項精心佈局的假面邀請。

流動假面（二）：重探目光所及

在蔡浩天縫製期間，李律《佛朗＿歌》於鄰近空地兩度上演。搭配緩急不定的踏步聲響，遠方傳來叫賣吶喊，推車運入一人，另有樂手隨行。「現在買自由還送正義」，佛朗明哥舞者逐漸緩和，注意力隨即被轉向叫賣者。在宛如升旗台的路燈下，他玩弄起稍息與立正等動作，在嗩吶吹奏的國歌中，古蹟大樓陪襯在後。舞作一路綿延至草地，過程彷彿對人抒發，又狀似與場地對話，令人意識到邀約集會的主人本是空總自身。或許假面除指觀眾外亦適用空總，畢竟策展團隊促使大眾關照彼此與自我之餘，也藉著節慶過程，重新探問了此處的內在與當下。

末場《佛朗＿歌》尾聲，蔡浩天的服裝正巧完成。他穿起黑粉紗質作品，交織李律樂聲，於戰情廣場上獨自靜默走秀，宛如一人儀隊或隻身行軍。跟隨他的步伐，觀眾被引領到設有「晴空季」劉致宏作品〈軌跡〉的籃球場，欣賞王珩與聆揚籃球隊合作的《Silent Dunk：聾喜為了好球》。這場演出回望了2009年臺灣曾主辦的聽障奧運，並將關鍵賽事改寫重現。場上除了主持人王珩、當年參賽的球員林宜玲與周佩，另設有擔任裁判的手譯員、聽打員，及帶動現場氛圍的啦啦隊，配置相當完整。甚至，有群事先集訓的民眾也加入分組，共同在認真打球及參與演出之間，製造一次次扣人心弦的時刻。

王珩Feat.聆揚籃球隊《聾喜為了好球》。攝影／Ogawa Lyu、圖片／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這項下午訓練／排練、傍晚比賽／上演的計畫，有幾點值得留意。首先，不論場上球員或觀眾，皆充分共融聾人與聽人的緊密交流，手語、聽打及口語切換不著痕跡。再者，籃球比賽不僅真打，過程還緊扣故事，其鋪陳精練、衝突明確且高潮直接化為現場賽事，深深揪住觀眾投入互動。場上／下齊心凝聚的狀態與過程，精準展現玩聚場「遊戲」與「聚集」的精神，彼此間的距離，也在為臺爭光、為自己奔赴的敘事裡逐漸被消弭。因此，無論最終那球投進與否、有無改寫當年賽果，這場集會都成功為空總籃球場擴寫了共融的意義，並在深度交流裡創造嶄新的記憶。

同為延展空總作為公共空間意義的，還有原型樂園《走進她的日常—移工遛狗聲音故事》。日落前，民眾可自由挑選故事聆聽，並牽著氣球漫步。移工遛狗雖涉及法律問題，這些自述仍使聽者意識到，與貓狗互動的經驗，同時交織著困擾與撫慰，也可能在日常勞動中，安放了某些情感，幽微存在溫暖與療癒的作用。拉氣球、推長者日曬、遛寵物、帶小孩放電及參與展演等，於空總往來交錯的人潮依舊，然而在這自由散步的聆聽時光中，目光所及的一切，似乎變得不再理所當然。顯然公共空間裡仍有許多故事，正靜待我們繼續傾聽與挖掘。

原型樂園《走進她的日常—移工遛狗聲音故事》。攝影／Ogawa Lyu、圖片／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議題集會（一）：生存、身分與共存

順著對移工的關注，Albert Garcia 帶來《蟲火》藝術計畫。灰盒子角落，有架滿佈文件、照片、標本與牌卡的書櫃可自由翻閱，而接續的演出則融合講述、影像、身體與光線等多重媒介。一切展演佈局，呈現他近年研究與思辨螢火蟲的過程。台上，他一面闡述昆蟲習性與其所處環境，一面將研究連回澳門、臺北及菲律賓之間的遷移經驗，以及由此浮現的認同邊界。諸多線索也將他的關照帶向移工處境，還有城市發展過程中的角力，作品因而以螢火蟲的生態變遷為隱喻，進一步辯證勞動、生存、土地與藝術之間盤根錯節的關係。他也誠懇面對計畫受支持而產生收入的事實，並透過跨物種溝通，不斷追問自己、螢火蟲、先祖與社群相互牽繫的影響，議題層次於是逐漸展開，既有的關係也於過程中持續被重新問題化看待。

另一處集會亦上演著重新問題化的過程，潘巴奈 Pan Panay《假面 Kay^ing（感應）的日常》與觀眾們一起歡聚她的四十歲生日。不同於《蟲火》研究多年、著手於生物，《Kay^ing》今年新鮮開展並從植物出發，現場也展示了創作軌跡，演出過程則穿插大量觀眾互動。圍繞阿美族與Facidol（麵包果）之間緊密的文化關係，這場趴踢有吃、有喝又有笑，也潛藏壽星對飲酒、服裝及樂舞等原民刻板印象的質疑。幽默中縱使有些無奈，但尋覓麵包樹與烹煮的交流過程，她似乎找到了重新梳理社會關係的路徑。「Kay^ing」是認同也是方法，透過跳舞、語言學習與品嚐等共同體驗，這場慶生正試圖追問：人們是如何觀看與想像，當代原民的經驗與文化？而自己又如何與之共處呢？這兩件作品演後皆不急著散場，充分保留時間給假面們共聚對話。

潘巴奈 Pan Panay《假面 Kay^ing（感應）的日常》。攝影／Ogawa Lyu、圖片／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在潘巴奈 Pan Panay 廣邀觀眾共舞〈阿美恰恰〉時，聯合餐廳裡 SuFu Project《遊牧共聚》也已悄悄展開。由臺韓音樂人組成的樂團，他們以手指鼓、Bass與各式物件演奏，帶來明亮輕快又自由的創作，也帶領大眾採集現場素材、即興共創〈Nomadic Festival〉的專屬版本。這場不設限與遊戲化的現場演奏，為親子乃至全齡假面們，闢建了一處相較低門檻的集會場合。

議題集會（二）：語言與身體的遊戲

今年玩聚場另以「So, What Are You Trying To Say?」作為子題，由編舞家劉奕伶組織當代舞者與單口喜劇演員，呈現五件氛圍迥異、議題有別的實驗表演。一端以身體不斷鬆解定義，另一端則瘋狂玩弄語言，起笑目標明確。兩端交織，可能相互設限，抑或火花四射。五組創作輪番上陣，過程既挑戰彼此又頻頻游移試探：所以你的意思是？而我（們）又在表達什麼？

駱思維與華旭《Take 1：拿機器跳舞的，與出一張嘴流汗的》題名便一語道盡彼此的隔閡，但兩人卻在鏡頭、空間、身體及語言的切換裡，逐漸將差異轉化為幽默的動力。能否互相理解已不是重點，如何承接對方、玩出花樣，是這組奮鬥的方向。王甯與藍恩的《藍》則在理性與感性之間來回調頻，挖掘特定色彩如何牽動記憶與情感，又如何於不同的觀看位置中改變意義。在滿室藍色物件中，兩人曾在觀眾閉眼時，悄然交換姿態與引導位置，眾人的情緒因而在笑的外放與動的內化之間，隨著意念中的海潮不斷流轉。而喻敏婷與品喬合作的《成年少女》充滿暗黑的張力，她們企圖顛覆夢幻童話，將主角改寫得更貼合欲望與現實。於是，芭蕾被跳出搖滾風格，而公主跑去女團徵選，兩人魅力無限之餘，也在笑鬧中思辨生命的壓抑與解放。

魯直葳與瑞恩的合作《先別急著貼標籤！》同樣關注女性，並強調互動環節。蘋果被丟來丟去的意境雖令人莞爾，卻鮮明點出刻板印象有多麼可笑，也讓無所不在的性別規範變形。身體政治從來不是笑話，但這場荒謬諷刺的舞蹈喜劇，正使勁嬉鬧出打破常規的能量。《我何嘗不想成為一名偉大的舞蹈家》是場單人表演，由李祐緯一人分飾多角，講述自己如何習舞，又如何自言自語裝傻吐槽。諧音連續技是他的武器，沒事講到起舞是大絕必殺技。演前雖提醒了觀眾別太認真，但他一人包辦打燈、投影、搞笑、跳舞又辯證，恐怕是真的有在認真。難怪注意事項寫著：注意這個人。以上五組表演既歪斜又真誠，一面玩得妙趣橫生，一面持續追問：我／你認識的我，和你／我認識的你，究竟差異在哪裡？而我們又該如何對話，得以共鳴？

劉奕伶策展「所以你想要說什麼？」系列之一魯直葳 x 瑞恩《先別急著貼標籤！》。攝影／Ogawa Lyu、圖片／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顯現空總座標：假面前後、遊戲過程與聚散之間

在兩日近似的展演排程裡，假面反覆被意識與褪下，並逐漸在交流過程中重塑彼此的輪廓。無論裁縫、遊走、籃球、遛狗，或螢火蟲、麵包果、單口喜劇與Flamenco，作品看似各朝他方，卻相互交疊於這層問題之上：當個體進入群體，將會以什麼模樣並存？而當大家的身體、語言、記憶與生命經驗緩緩交織，對彼我的想像又將如何演變、靠近與共存？

今年「假面的集會」耐人尋味之處，正在於它沒有急著要為問題找答案。策展團隊選擇將空總暫時重構為一座臨時樂園，讓大眾能在其中自由遊走、探索、駐足停留與相遇交流，讓作品相互交錯，也使藝術家、觀眾與陌異事物逐漸產生關係。於是，這場集會讓原本互不相關的身體，在共同經歷一些事情後，能短暫形成某種共同體。有人認真打球、有人跟著噴水，有人跳舞、有人聽故事，而有人選擇靜靜坐在一旁觀看。這些看似互不相關且日常的各式行動，一點一滴改變著公共空間裡彼此感受到的距離。

當此地逐步走向「空總國家文化基地」，這場以「玩聚場」為名的藝術節便更顯珍貴。它以遊戲鬆動既有的使用秩序、玩出新意，使原本分眾的社群有機會相遇相識，也讓這座曾經具有軍事歷史的園區，得以成為解放彼我想像的實驗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