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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報告

竊靈記:明滅、骨骸與一頭不存在的大象

Eadweard Muybridge,The Horse in Motion,18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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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日期2026.03.31
AI影像電影

2025年,OpenAI的Sora讓任何人都能用一段文字指令生成一段逼真的動物影片。那些動物有毛髮、有肌肉、有眼神,但沒有身體。牠們從未活過。而在今天,當人工智慧開始生成越來越逼真的動物影像時,一個奇怪的問題重新浮現:這些沒有身體的動物,是否仍然擁有某種「靈魂」?如果動物的生命曾經透過膠片的物質被帶入影像,那麼最早的動物影像,又是如何進入影像世界的?

1|黑格間的招魂

在電影院裡,生命其實是從黑暗開始的。電影並不是一連串流動的影像,而是一種反覆的脈衝:明、滅、明、滅。當底片在放映機裡快速運轉時,遮光器會在每一幀之間短暫地切斷光線,使畫面瞬間陷入黑暗。觀眾並不會察覺這些中斷,但正是在這些不可見的黑格之間,一種奇特的幻覺被製造出來。死去的照片開始顫動,靜止的身體開始呼吸。

因此,電影的生命並不在畫面之中,而是在畫面與畫面之間的縫隙裡。每一次閃爍,都像一次微小的招魂儀式:放映機以機械的節奏反覆召喚那些早已消逝的瞬間,使它們在黑暗中短暫復活。銀幕上的運動,看似屬於影像,其實更像是觀者大腦在黑暗中完成的一次補全。電影的生命,並不是被拍攝下來的,而是在這些不可見的間隙中被製造出來的。

這件事值得停下來想一想。遮光器每秒閉合與開啟24次⸺在一部90分鐘的電影中,觀眾有將近45分鐘是在完全的黑暗中度過的。我們以為自己看了一場電影,但有一半的時間,我們面對的是虛無。大腦拒絕承認斷裂,於是在每兩張靜止照片之間自行填充了運動與連續性。這種填充不是理性的判斷,而是深植於神經系統的生理反射⸺一種不由自主的「造靈」行為。而這場儀式的節奏⸺閃爍、停頓、黑暗、再亮⸺恰好落在人類心跳與呼吸的生理頻率附近。放映機的機械脈衝與觀者的肉身律動在黑暗中同步共振。電影不是在對我們的眼睛說話,而是在對我們的心臟說話。我們不是電影的觀眾,而是它的共振體。在電影院裡,生命其實並不在畫面上,而是在畫面熄滅的瞬間。但這場招魂術真正招來的是誰的靈?

2|機械的幻肢

早期的攝影機是手搖的。攝影師的手臂以不穩定的節奏轉動曲柄,齒輪咬合、棘輪推進,膠片在片門前一格一格地跳動。這種機械運作從一開始就不是精確的、勻速的⸺它帶著人類手臂的顫抖、疲勞、興奮與猶豫。當這些膠片被放映時,畫面中的運動會出現微妙的加速或減速,一種不屬於被攝對象本身的節律被疊加在牠們的身體之上。攝影機不是透明的記錄器,而是一具有著自己體質的身體。它的齒輪摩擦、它的機械間隙、它與攝影師手臂之間的動力傳遞,都會在影像中留下痕跡⸺一種既非自然亦非完全人工的混種運動。被拍攝的動物因此獲得了一種超現實的、魔術般的生命力:那不是牠們自己的運動,而是牠們的運動經過機械身體重新詮釋之後的產物。

回到1878年的帕羅奧圖跑道。邁布里奇用12台相機拍攝一匹奔跑的馬,每台相機的快門由馬蹄絆動的細線觸發。這個實驗的關鍵在於:運動的分解不是由攝影師決定的,而是由馬自己的身體決定的⸺是馬的步幅決定了每一次快門的間隔。在這個意義上,馬不只是被拍攝的對象,牠同時也是攝影機的觸發器。動物的運動與機械的運作,在這裡第一次發生了耦合。

德勒茲指出,邁布里奇所做的事⸺將連續運動分解為離散的靜止瞬間,再重新組合以模擬運動⸺正是電影的技術基礎。但這裡有一個很少被正視的問題:這種「分解」究竟對動物做了什麼?馬的運動被從牠的身體中剝離出來,轉化為一組可分析、可重組、可無限重播的視覺資料。一匹完整的、有溫度的、會疲勞的生命體,被還原為12個瞬間的序列。牠的力量不再屬於自己,而是被轉移給了觀眾和技術。每一張照片都是對動物能量的一次攫取。

Retinal optogram,Wilhelm Friedrich Kühne,1878

更早之前,法國攝影師馬黑已經用連續攝影追蹤鳥類的飛行軌跡,將不同時間點的動態影像疊加在同一塊玻璃板上⸺鳥的翅膀在一張照片中同時出現在20個位置,彷彿一具長了20對翅膀的幽靈。而1876年,德國科學家Wilhelm Friedrich Kühne用兔眼做了一個更極端的實驗:蒙住兔眼讓視紫紅質積累,使兔子面對窗戶曝光,然後殺死兔子取出視網膜⸺上面印著一幅清晰的照片。動物的眼球是最原始的攝影機。動物的死亡是這台攝影機運作的前提。

鳥的軌跡催生了連續攝影,兔的視網膜預示了感光原理,馬的步幅觸發了運動影像。攝影機不是人類的獨立發明⸺它是一具由動物運動所驅動的機械幻肢。人類的光學儀器,是動物感官器官的人工延伸。而當攝影師用手搖曲柄轉動這具幻肢時,他的顫抖又疊加在動物的運動之上⸺機械的節律重新詮釋了生物的節律,構成了一種雙重的能量轉移。從一開始,影像中的動物就不只是被記錄的對象,而是與機械共同生成的混種存在。

3|骨骸的化學

但動物對電影的構成不僅在於運動與感光原理。還有一個更隱秘、更物質的層面,它幾乎從未被認真對待。傳統賽璐珞膠片的感光乳劑,是以動物的骨骼與結締組織提煉的明膠(gelatin)製成。牛骨、羊皮、豬的軟骨⸺屠宰場的副產品經過酸鹼處理與高溫熬煮,被轉化為一層透明而均勻的薄膜,塗佈在醋酸纖維的基片之上,等待光線的刻寫。明膠的分子結構恰好能夠均勻懸浮銀鹽晶體,使每一顆微粒都能獨立回應光的觸碰。沒有動物的骨膠,就沒有感光乳劑;沒有感光乳劑,就沒有膠片。

在大多數電影理論的討論中,膠片的物質性被理解為化學的、光學的、機械的⸺卻很少被理解為生物的。然而,一旦我們意識到膠片的感光層本身就是動物軀體的轉化物,「電影拍攝動物」這件事就不再只是一個再現的問題。它在物質層面上發生了短路:被拍攝的對象與承載影像的物質,源自同一種生命。

這裡發生了一場詭異的化學相遇。當邁布里奇拍攝馬的奔跑時,感光板上的明膠很可能來自與被拍攝之馬相同物種的骨骼⸺馬的運動被記錄在馬的身體之上。當野獸的動態撞擊塗滿明膠與銀鹽的底片表面,這已經不只是視覺的紀錄,而是動物的肉身殘骸與動物的運動影跡,在一場化學反應中重新相遇。這不是工業流程中的偶然巧合,而是一種深刻的物質循環邏輯:動物的肉體在屠宰場被分解,一部分成為食品,一部分成為皮革,一部分被熬煮為明膠流入攝影工業的生產線。膠片只是這條產業鏈上一個不起眼的末端。但正是在這個末端,動物的物質性死亡與動物的影像性存活發生了最為弔詭的纏繞。

底片是一座微縮的祭壇。它以動物的骨髓為載體,捕捉那抹逃逸的靈動。電影的生機⸺那種我們稱之為「生命靈光」的東西⸺直接建立在動物物質性的消亡與轉化之上。「動畫」(animation)的字根「anima」,拉丁文中意指「靈魂」與「氣息」。愛森斯坦很早就意識到,電影的運動不只是光學幻覺,而是一種泛靈論的實踐⸺將死去的物質重新注入生命的氣息。膠片電影結合了動物的真實骨肉、觀者的心跳節律,以及明滅之間的招魂術,才煉成了那種活生生的質地。電影不只是拍攝動物。電影是由動物構成的。

Étienne-Jules Marey,鳥類飛行的連續攝影研究,1880

4|影像中的死亡

如果膠片是以動物骨骸為材料的祭壇,那麼在這座祭壇上獻祭的第一具完整的動物身體,是一隻名為托普西的大象。1903年1月4日,科尼島。1500名觀眾與上百名記者圍聚在露天空地上。托普西的腳上繫著帶有銅電極的木製涼鞋,一根銅線連結至愛迪生的發電廠。工作人員先餵食了摻有氰化物的胡蘿蔔,隨後,6600伏特的交流電穿過了她的身體。愛迪生電影公司的員工架著攝影機,將這74秒拍攝下來,剪輯為《電擊大象》。

這74秒的影片有著驚人的視覺編排。開頭,托普西從遠景走向前景,戴著鐐銬、被幾人押解⸺這個構圖與其說是在處置一隻動物,不如說是在處決一名死囚。她靠近鏡頭時,產生了一種逼迫性的戲劇感。隨後跳切至固定機位:片刻的靜止之後,雙腳冒出煙霧,龐大的身體向右傾倒,鏡頭微微左移以將倒下的大象保持在構圖中心。運動從這具身軀中永久地撤離了。Akira Lippit寫道,影片結尾處一個人影在大象屍體後方若隱若現,彷彿陪伴著牠前往另一個世界⸺電影以一種「縈繞心頭的慰藉」收場。Lippit將電影稱為現代動物形象的「陵墓」⸺在動物從人類日常生活中被大規模驅逐的時代,電影接手了牠們的可見性,以光影「復活」動物的運動,卻也將牠們永遠封存在技術的框架之中。

Electrocuting an Elephant,Edison Manufacturing Company,1903

《電擊大象》正是這一切邏輯的極端匯聚。電流擊碎了大象的軀體,而那捲由動物明膠製成的膠片,則將這具軀體的最後運動封存為可以被反覆播放的幽靈。托普西的anima從肉身轉移到了膠片之上⸺而那張膠片本身就是由動物的骨肉所鑄造的。死去的動物棲居在死去的動物之中。電影史的第一個奇觀,是一場動物的處決。而電影對「生命」的捕捉能力,恰恰是在記錄一場死亡的過程中被完整地展示的。

100年後,蘇格蘭藝術家道格拉斯・高登在錄像裝置《Play Dead; Real Time》(2003)中,讓一隻名為Minnie的大象在紐約高古軒畫廊空曠的展廳中反覆「裝死」。三面螢幕以順時針與逆時針方向環繞大象旋轉,一台地面監視器則從大象眼部的特寫緩慢推出。Matthew Noble-Olson指出,這兩頭以不同方式「死去」的大象標記了電影世紀的兩端⸺一頭在電影誕生之初真實地死去,一頭在電影「死後」的時代反覆地表演死亡。

但物質條件已經根本改變。托普西的影像刻寫在動物骨膠之上;Minnie的影像存在於矽晶片與電子脈衝之中。從明膠到矽晶,影像與動物身體之間那條隱秘的物質臍帶被切斷了。作品標題中的「Play Dead」暗示死亡可以被操演、被無限重複,「Real Time」則將觀者拉回肉身經驗的當下。高登的環繞運鏡將大象轉化為一座紀念碑⸺賦予牠通常只保留給人類英雄的視覺尊嚴⸺卻也同時構成了一座全景敞視的視覺牢籠:大象處於凝視的絕對中心,被攝影機的目光完全包圍,無處可逃。動物從膠片的骨骸中被「釋放」出來,卻被重新囚禁在數位凝視的無盡迴圈之中。Minnie反覆倒下又起身,裝死又復活,永無止境。

Electrocuting an Elephant,Edison Manufacturing Company,1903

5|竊靈

讓線索重新匯聚。

影像的生命感來自明滅之間的黑暗⸺那是放映機以每秒24次的頻率執行的招魂術,觀者的心臟在不知不覺中成為這場儀式的共振體。攝影機是一具由動物的運動所驅動的機械幻肢——鳥的飛行、馬的步幅、兔的視網膜,構成了它的感知原型;而手搖曲柄的顫抖則將人類的體感與動物的運動重疊為一種混種的節律。底片是一座以動物骨骸為材料的煉金祭壇⸺生命的殘骸成為捕捉生命影跡的化學介質,被拍攝的對象與承載影像的物質源自同一種生命。而電影史上的第一個奇觀,是一場動物的處決⸺死去的生命被封存在由死去的生命所鑄造的物質之中。

電影或許不是記錄生命的技術。它是一種竊取生命的技術。

它從動物的眼睛中竊取了感光的能力,從動物的運動中竊取了時間的分解術,從動物的骨肉中竊取了承載影像的物質,最終將動物的anima⸺那個意指靈魂與氣息的古老詞語⸺轉化為可以被無限複製的視覺幽靈。電影中的動物既是影像中的符號,也是影像的物質本身;既是被觀看的對象,也是使觀看得以成立的條件。牠們的存在總是會穿透影像的表面,迫使我們去面對銀幕之外那些真實的、有體溫的、會死去的動物。

每一次放映都是一次施術,每一次觀看都是一次共謀。

6|偽靈

2025年,OpenAI的Sora讓用戶上傳一段寵物影片,AI便能將牠生成到任何虛構場景之中。動物甚至不需要在場。影像不再依附於明膠,也不再依附於矽晶。你刷到這些影片的時候,一種奇特的矛盾會在指尖停頓的瞬間浮現:銀幕上的動物具備完整的肉身⸺毛髮的光澤、肌肉的起伏、眼神的濕潤⸺但你本質上並不相信這具肉身。你知道它是被生成的,可你的手指還是停了下來。你笑了。你甚至想摸牠。這些影像中的動物有靈魂嗎?這個問題本身就是荒謬的,但它之所以會被提出,恰恰說明竊靈的機器已經精密到了一個臨界點:它製造的幻覺,已經比真實更像真實。從Kühne的兔眼到邁布里奇的馬到愛迪生的托普西,動物的身體曾經是影像技術不可或缺的物質基底。而現在,竊靈的機器終於擺脫了最後一絲物質的牽絆。它不再需要骨骸,不再需要膠片,甚至不再需要動物真的在鏡頭前。一段十秒的手機影片就夠了。靈魂被提取一次,便可以被無限生成。120年前,托普西在科尼島被電擊致死,牠的最後運動被封存在由動物骨膠製成的膠片之上。現在,一頭從未出生的大象可以在AI生成的影像中反覆倒下又站起⸺而我們看著牠,依然感到心疼。這也許就是竊靈術的終極形態:不再需要偷走靈魂,只需要偽造一個。

電影不是生命的記錄。它是一台從動物身體中提取運動的機器。而這台機器至今仍在運轉⸺只是現在,它連動物的身體都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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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日期2026.03.31
AI影像電影
Author 作者
葉菁國立臺南藝術大學創作理論博士班研究者、寫作者與實驗影像創作者,關注影像媒介、動物生命與非人感知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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