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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多哥首都洛美市(Lome)的街頭,可見兜售各式皮鞋的小販。圖/高森信男攝影
艱苦薩伐旅:撒哈拉以南非洲(有時有些當代藝術的)旅遊手冊

我們是上帝創造的奇蹟
為了品嘗時間的苦澀果實。
我們是珍貴的,
總有一天我們的受難
會成為地球上的奇觀。

——選自奈及利亞詩人班.歐克瑞(Ben Okri)的《一首非洲輓歌》(An African Elegy,1992)

我經常疑惑,為何在歐洲的學術體制中會有所謂的「亞非學院」?實際身處亞洲,多數人對非洲其實無比陌生。「非洲」,不僅相關知識在基礎教育中缺席,於社會及媒體資訊中,也通常都僅充斥著負面的刻板印象。一方面出於個人好奇,另一方面則是認為自身對於全球當代藝術的認識,還存在著一片巨大的空缺,基於上述兩項理由,我於2017年短暫造訪過奈及利亞之後,便決定今年再次踏上非洲大地,且設法讓觸角延伸到加勒比海的非裔地區。

不得其門而入

從非洲傳出來的消息,多半都是壞消息。受到單一化的媒體訊息影響,多數人聽到要去非洲,通常面露難色。美國旅行作家保羅.索魯(Paul Theroux)便曾於書中提及當他準備要去非洲長途旅行時,所有親友的語氣都好像是他得了絕症一樣。到非洲旅行(尤其是南非以外的撒哈拉以南非洲)確實是比起去全球其他地區還要來得艱困,光是出發前需自費施打至少兩針以上的昂貴疫苗及每週定期服用奎寧,就足以讓多數旅人打退堂鼓。因為長期的戒嚴鎖國,讓臺灣人對出國這檔事往往有種「出去爽」的奇特價值判斷,但去非洲旅行,絕對會跟戒嚴世代的出國想像南轅北轍。

象牙海岸阿比尚的LouiSimone Guirandou畫廊(LouiSimone Guirandou Gallery)。圖/高森信男攝影

臺灣從戒嚴時代遺留的國際處境也使我在準備這趟旅行上,比起西方世界的旅行作家還來得艱困許多。西非地區最重要的兩項雙年展,一為塞內加爾的「達卡非洲當代藝術雙年展」(Dak’Art—Biennale de l’Art Africain Contemporain),該展可視為非洲當代藝術圈最重要的大拜拜;二為馬利共和國的「巴馬科非洲攝影雙年展」(Rencontres de Bamako – Biennale de la Photographie)。這兩項展覽除了是非洲藝術圈重要的社交場合外,在歐美也被視為掌握非洲當代藝術動向的重要風向雞:國立臺北藝術大學便曾邀請美國學者喬安娜.格拉布斯基(Joanna Grabski)介紹達卡藝術家與藝術全球化之間的互動關係。一名於荷蘭任教的學者,和我透露他曾計畫要前往巴馬科,但後來因害怕恐怖攻擊,在苦思之後才決定割愛取消行程。這種話在我聽來都頗為刺耳,因為我連簽證都拿不到!

自從塞內加爾與臺灣斷交後,臺灣人要遠赴該地旅行便難如登天。為了準備非洲各國的簽證,我從去年底就頻繁打電話到非洲各國駐亞洲各國的大使館查詢相關事項,甚至也做好心理準備,若有需要,便自費飛行一趟以辦理簽證。在繳交了如論文般厚重的申請資料,並透過該國大使館寄回塞國內政部之後,經過數個月的苦等,我的塞內加爾簽證申請還是沒有任何下文。我只好再花一筆錢,取消並更動為了簽證資料而訂的機票,昂貴的罰金自然又是一筆「意外的開銷」。相形之下,馬利大使館一開始就很阿莎力地拒發簽證,倒是人性化許多。其實在網路上查找得到,除了支付鉅額辦簽費用,委託掮客透過特殊管道取得簽證之外,還有一個最實際的做法,也就是請託認識的政府高層人士幫忙打通關。

以上對於辦理簽證的抱怨,除了是為了凸顯旅行的艱困外,也是為了強調,從一開始,臺灣人在非洲進行相關的活動時,和西方人就不是站在同一個起跑點上。即使相對於其他非洲國家,塞內加爾在簽證上已經對外人相對友善,也通常是歐洲人前往西非旅行的第一站,臺灣人卻仍然連這一個非洲當代藝術的首要門戶都不得其門而入,可以想見臺灣人跨入此學門的難度。再更進一步討論,若是未來要邀請非洲藝術家來臺灣交流,也勢必會是一場高難度的大冒險。相比於冷戰時期臺北政府曾對非洲外交政策的投入,當代的臺灣不論在各個領域,都可以說是全面撤離並忽略非洲。

一路駛向內陸的奈及利亞公路之旅。圖/高森信男攝影

昂貴且艱苦的旅程

聽到我說要去非洲,旁人通常會蹦出的兩大常見問句:一為「你是去看動物?」,二為「非洲應該物價低廉吧!」由於我對動物沒有太大興趣,便先略過第一項問句。針對第二項問句的回答是:「其實非洲貴炸了!」

非洲昂貴的物價與其殖民經濟體系有關,對此,我自行創建了一個名詞,就是「巧克力經濟」。所謂「巧克力經濟」,便是指非洲透過生產高品質原物料所賺取的報酬,比其他地區還更低廉,然而該原物料加工製造後的產品,在非洲當地販售的價格卻比其他地區還要昂貴。以可可豆為例,由於遭到外國貿易商壟斷,在採收後的第一時間,高品質的農作物便被運去比利時等地製作為高級巧克力,並以歐洲的售價標售。如果非洲人想要吃到這些巧克力,就要再花大筆的錢將這些加工食品「進口」回國,以原先的售價再加上運費及關稅,其價格自然變得極度高昂。而肯亞和衣索比亞雖然是咖啡的原產地,但我在非洲試了幾次各類咖啡豆及咖啡粉,其品質都不甚理想;反而在臺灣的咖啡豆進口商行中,可以找到東非生產、品質卻又極度優質的咖啡豆。這種「巧克力經濟」不僅造成當地物價高漲(有時物價甚至比歐洲昂貴),同時也壓縮到當地製造業的成長空間。

從窗戶向外眺望的貝南科多奴市街景。圖/高森信男攝影

換句話說,如果想要在非洲取得和其他地方相同的生活品質,則必須要花費相對較高的成本才能獲得接近的服務。有時即便花了更多的費用,住進當地的高級飯店,其浴室的供水仍可能水壓不足,或者沒有熱水。不過,若是從窗戶看看每天在街上耗費許多時間及體力提水的民眾,住在隨時有自來水可以使用的房間,似乎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同樣的道理,在非洲旅行久了,自然會開始珍惜食物、逐漸減少食量,並且不會對糟糕的烹飪技術有所不滿。

在旅途方面,除了簽證的問題外,在非洲各國之間穿梭旅行,總是無比艱苦。最舒適的旅行方式往往是選擇搭乘飛機,但即便如此,個人也曾遇過班機莫名其妙「消失」的怪事(不是取消,而是機票上的班機上個月就停開卻沒收到任何通知)。班機延誤及改期,甚至是起飛後才取消又折回出發地,其實都是家常便飯。我曾經嘗試過從奈及利亞的拉哥斯(Lagos)搭乘客運穿越邊境,前往貝南的科多奴(Cotonou)。非洲的客運通常都在荒謬早的清晨出發,一方面是為了避開車潮,另外一方面則是,在非洲,沒有人敢在入夜後趕路。早晨6點發車的客運,意味著4點就要離開旅館;在折騰一陣子終於發車之後,在我所搭乘的車上,竟然有位牧師開始帶領大家禱告,並祈求上帝帶領我們克服眼前艱困的旅程。我還心想:應該沒有這麼誇張吧?然而事實上,一段距離大約僅是臺北到新竹或苗栗的旅程,我們就經歷了因為大貨車撞進民宅而引發的塞車、無止盡的爛路,以及無數個檢查哨。自然也出於這些艱困的過程,讓這一小段路走上了一整天。

貝南的殖民時代小鎮維達(Ouidah)。圖/高森信男攝影

在路途中,即便我已經備妥兩國的簽證及資料,然而做為全車唯一不是非洲人的亞裔人士,每次一停靠在檢查哨,我就注定被不停地叫下車,前往其中的茅草屋中,被長官問話。今年的兩趟研究之旅,我其實花費了非常多的精力在處理簽證、與人爭辯文件和護照的效力,以及被帶入小房間特別審訊等事情上。最荒謬的情境大概是在機場check in準備回國時,被對方質問為何我手持中國(Republic of China)護照,卻沒有申辦臺灣簽證。

其實對於當地人而言,在非洲跨國旅行也一樣是無比艱苦的挑戰。除了家常便飯的邊境索賄外,在非洲旅行還意味著混亂與疲累。曾有非洲藝術家和我說,如果要從A國旅行到B國,又希望可以準時、舒適地抵達,最好的方案是搭乘歐洲的航空公司飛到歐洲大機場,再轉機回非洲。這個提案看似荒謬,但卻很務實(如果沒有預算上限的話)。自從在1880年代的柏林會議上,歐洲列強恣意將非洲大陸瓜分為不同的勢力範圍之後,在非洲跨越任何一道邊境都不再是件簡單的事情。曾有奈及利亞藝術家表示,一位烏干達收藏家要匯款給他時,才發現不能直接從烏干達匯款至奈國,他只好先把款項匯至倫敦,再請倫敦的代理人將款項匯至奈國。在達卡舉辦的非洲當代藝術雙年展,每屆多少都會出現作品運送卡關的問題,開幕時無法如期展出作品已是家常便飯。

在非洲,如果事先預設了金錢、時間或體力方面的成本,總是要再預留50%的空間,來處理不知道會從哪冒出的鳥事。即便獲得研究補助,也絕對要有許多帳款無法被核銷的心理準備。除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費用外(索賄、詐騙等等),連交通單據的取得都十足困難。以貝南為例,由於當地缺乏觀光客,當我抵達科多奴的客運站並表示需要計程車時,客運站的小弟們便「就地取材」,找了一位剛好開車路過客運站的老頭給我。即便我已經在地圖上標示出如何抵達目的地,老頭還是決定採用口語GPS,沿路問路到終點站。當然,當我笑著向老頭詢問是否有單據時,路人甲老頭也只能對我笑笑地露出他滿口的缺牙。

於非洲各地的狹小機場。圖/高森信男攝影

非洲大陸的上空,盤踞著歐洲的幽靈

歐洲除了直接影響了非洲的經濟及市場結構,在非洲當代藝術的發展上其實也扮演了關鍵角色。此次兩趟研究旅行,除了因為簽證問題而無法探訪非洲當代藝術的幾個重要發展據點之外,也有許多重要策展人及藝術家,都剛好人在巴黎、紐約、阿姆斯特丹或柏林,即便到了當地,我也見不到對方。曾有人勸過我,要研究非洲當代藝術其實只要在歐陸跑跑即可;事實上,許多重要的人才不是長居歐美,就是一年中有大半時間往外跑。此外,由德國外交部支持的入口網站《C&》提供英法雙語的非洲當代藝術資訊,並發行紙本專刊雜誌;其編輯群可說都是非洲當代藝術相關領域的藝術書寫菁英,但辦公室卻設立在柏林,明顯可見德國外交部期望透過藝術媒體,來投射對於非洲文化塑造的影響力。

除了媒體之外,甚至還存在一類「遠端遙控」的雙年展。貝南、剛果民主國及海地,都有類似的「雙年展」:策展團隊辦公室其實長期位處歐洲,並由西方的資金來挹注展務。而一直到了布展期間,才突然由大批人馬帶著資源及作品空降當地的雙年展。這種場景總是讓我想起,在半夜時段往往可以看到歐洲航空公司的大型客機降落於非洲各地狹小的機場,並在簡單整備之後又趕緊重新起飛,回到歐洲。

即便如此,出於信念,我還是相信必須前往當地探查,才能了解真實的處境;透過實地的拜訪,也才能完整地了解這種「遠端遙控」的操作手法。事實上,自1980年代末起,歐洲的重要策展人、基金會,便常常透過鼓勵及資助非洲素人藝術家進到當代藝術領域之中,來創造出一批以素人創作為主的「非洲當代藝術家」。以策劃「大地魔術師」(Les Magiciens de la Terre)而聞名的法國策展人尚于貝爾.馬爾丹(Jean-Hubert Martin),便曾於訪談中提及,在考察非洲當代藝術後,他認為當地學院訓練出來的藝術家,其創作風格和歐洲藝術並無差異,因而決定支持素人藝術家及工藝匠師。個人對於此觀點抱持強烈的疑問,尤其此次在象牙海岸拜訪當地藝術史學家後,便發現非洲現在當代藝術的發展,其實有其自身的脈絡、傳統及前衛性。歐洲策展人及收藏家對非洲素人藝術的迷戀,無非是追求異國風情的另一種變體罷了。

位於盧安達的藝術家工作室。圖/高森信男攝影

隨著近年來高度的經濟成長,撒哈拉以南非洲其實已有許多自發的展覽、藝術活動、獨立空間、畫廊以及基金會,開始投入本土當代藝術的發展。即便非洲各國之間的旅行充滿了各種阻礙,基於泛非共同體的信念,已有許多重要的活動企圖串聯區域內的藝術家。出於重建非裔移民歷史的渴望,跨大西洋的非裔當代藝術交流也在非洲、巴西、加勒比海及美國之間自然地建構出綿密的交流網絡。除了塞內加爾、奈及利亞及南非等被視為「亮點」的國家之外,其實在一些較為中小型的國家,譬如貝南、烏干達及盧安達等國,都已開始建立各類藝術機構,並策劃出許多精彩的活動。

由於在書寫上,非洲仍以歐洲語文為主,因此對於臺灣研究者來講,入門及資訊取得的門檻其實並不高。比較大的阻礙,還是來自於文化差異以及臺灣人自身的價值觀。即便外交上的困境確實對臺灣人參與非洲相關研究帶來挑戰,但在過去,當臺灣還保有和塞內加爾之間的邦交時,國內也幾乎無人重視達卡的非洲當代藝術雙年展。而縱使非洲的英法文作家已經奪下諾貝爾文學獎的桂冠,在國內也往往乏人問津。如何克服臺灣內部文化既自大又自卑的處境,或許才是未來在亞非交流這條險路上,最艱困的障礙。


高森信男

獨立策展人,交通大學應用藝術研究所博士,創辦策展團體「奧賽德工廠」,對跨文化策展實踐充滿興趣。努力將足跡遍及全球之中,深信全球所有文化沒有貴賤之分,而視覺藝術作為安靜卻深刻的存在,是最好的黏合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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