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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報告

未被譜寫的噪響:「我們正成為」中的影像多樣性

我們正成為WE Are Becoming 展場紀錄。攝影/嘟嚕影像工作室 dulub studio、圖片/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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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日期2026.09.14
執行編輯 侯瀚核稿編輯 侯瀚
影像噪聲我們正成為數位影像

1.聲部間的存有

今日一切的存有,已成為不斷被複寫的狀態,所有已經發生的過去,即像是無數、持續變動的副本——當代日常已通過各種媒介與技術操作、抑或政治的支配反覆召喚歷史。如同那些被重新檢視的檔案、模擬演繹的影像,它們不單作為對實存的確證,同時亦指涉生成的可能與危機。

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的年度展覽「我們正成為 WE Are Becoming」,由策展人吳達坤、郭昭蘭策劃,展覽試圖以開放、多樣的創作形式,描繪出一種在殖民歷史、政治秩序以及技術網絡下的變動狀態。展覽的構思則進一步將關乎流變與生成(becoming)、具有存有論意涵的討論,移轉至現—當代更為錯雜的情境中。如同策展人吳達坤所言,「文化、歷史與共同體並非既定存在,而是在不斷的交匯與轉譯之中被重新建構生成」,展覽試圖在多樣的藝術形式之間,映現出「殖民經驗、戰後政治秩序與全球化網絡之間持續校正與再組構的過程」。另一方面,策展人郭昭蘭則加入「合唱」的概念,強調集體性的維度,並以作品的關係建構出「歷史圖像的能量在此重新流動,成為『我們』與今天進行價值交換的基礎」。如此的視角,使觀眾進一步思考一種始終發生於關係之間、並由此不斷歧出的生成狀態,以此探問致使我們成為如今所是的種種條件。

我們正成為WE Are Becoming 展場紀錄。攝影/嘟嚕影像工作室 dulub studio、圖片/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2.可見的噪聲

在合唱現場,不同聲部的交錯,時而會共鳴出某種原先並不存在於記譜結構中的聲響——二十九件展出作品,各自橫跨不同媒材與脈絡,關注著科技、殖民、社會、戰爭、生態等層面,呈現出極為多樣的創造性視角。與此同時,展覽當中大量呈現的影像作品,更交織出一道尚待釐清的問題辯證。這些問題意識深刻涉及了技術、感知狀態、社會規訓和歷史條件發生於觀眾集體上的影響。

總體而言,展覽中的影像,不僅關係著當代影像如何作用於觀看者的感知,也關係著潛藏於技術與媒介之中,那些持續顯現卻難以指認的細微之處。伴隨「合唱」的發生,在聲部之間的多樣存有,亦將相互形成不確定的共鳴瞬間。在展覽中不同錄像、裝置,攝影等作品的陳設之間,即可感受到一種極為顯著的視覺景象,我們更可見的是無數變質、虛擬與重製的影像:從檔案的重新展示、電影文本的舊片沿用、建模系統製造的形體、圖像生成系統所造的雕塑物。觀眾將從影像內部感知到多種屬於影像本身的徵候(symptom),例如檔案的衰變與崩解、壓縮痕跡、色階斷裂、飄移的輪廓、鋸齒與毛邊、低解析度的馬賽克⋯⋯

這些視覺性宛如某種可見的噪聲,亦如被視覺化的偏差與錯誤,偶然閃現於影像的細微之處。這並非是因為展覽策劃刻意強調新媒體、媒介與其虛擬性,更非將其單純導向聲光奇觀的展示,藉此對現實進行虛構與變造;相反地,它們更像是眾多影像之間一種非自主的共振——在相異作品間所共享的技術條件之中,不約而同浮現的視覺性,同時也由此體現出作品存在於當下的某種意義。失真與破圖的影像局部,猶如間歇鳴起的噪響,它們未曾被寫入預先設想的譜面之中,而是僅在影像實際發生的時刻,以一種偶發的姿態顯現。正是這些原本應被技術操作所隱匿、卻反而浮現於影像表面的徵候,使觀看進一步指向問題本身。

由此,「視覺化」(visualization)這一過程便成為展覽中反覆遭遇的問題,展覽所呈現的也因此不只是某種特定的歷史視角,更在於影像自身如何在歷史、政治與科技的變動之中,持續顯露其多義狀態。媒介理論研究者奧利佛·格勞(Oliver Grau)即曾提及:「儘管在許多情況下,『視覺化』意味著運用成像技術(imaging techniques)來獲取認知性的知識,但它還有另一種更為不穩定、也更具風險的定義:亦即,視覺化是將不可見之物轉譯為可見之物的過程」1。面對如此的過程,我們不應輕易相信它直接呈現出未被看見之物,「因此,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需要具備影像分析的能力。若我們能夠意識到『視覺化』始終是在技術性調控(technological adjustments)下運作,便有助於建立這種能力」2。至此,必須更深入地思考,存有、影像自身與現實之間,在可視化過程中究竟產生何種問題:我們將看見什麼?是什麼決定了可見的生成?

3.歷史的空白處

從合唱之間的共鳴到影像內部浮現的噪聲,本文試圖循著展覽中部分影像作品所呈現的多樣性,斜切進入展覽「我們正成為」所開啟的不同視角,並在作品彼此交錯的關係之間,提出另一種觀看與思考的路徑。

在展覽策劃中具有核心意義的作品——臺灣攝影家彭瑞麟的照片集結,以及日本藝術家藤井光以前者於戰時所攝紀錄重新構成的《彭瑞麟廣東相簿構成》——二者恰好形成如聲部般的對位形成帶有歷史時間差的噪響。後者於當代的重新挪用,並未試圖增添更多可見之物以填補歷史,他透過重新排序與展示,讓相本的空白紙面及照片遺失後的殘留痕跡成為觀看要點。這些空缺既映照出攝影者身處殖民與戰爭年代的生命變動,也顯露影像作為作品與檔案,在遺失、保存與重組之間的脆弱與流動。藤井光另一件作品《日本戰爭美術》,則以顯微掃描般的鏡頭掠過靜止圖像的細部,將觀看從戰爭繪畫的再現內容轉向物質表面,重新質問其介於藝術作品、歷史檔案與戰爭再現之間的位置。

藤井光,《彭瑞麟廣東相簿構成》系列。攝影/嘟嚕影像工作室 dulub studio、圖片/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我們將能進一步辨認,那些存在於聲部之間、如噪聲般浮現的影像徵候。它通過某種藝術創作得以顯現、屬於影(圖)像自身的不穩定性。如同策展人奧奎・恩維佐(Okwui Enwezor)在〈檔案熱:在歷史與遺跡之間的攝影〉(Archive Fever: Photography Between History and the Monument)一文所道:「在與失憶的當代形式(contemporary forms of amnesia)此一趨勢的抗衡下,檔案成為了失落起源的場所,記憶被奪取。然而,記憶和重生(regeneration)的行動卻在檔案中發生,在其中,一種縫合被施行於過往和當下之間,在事件與影像、文件和遺跡之間的不確定區域當中」3

由「她的實驗空間集」藝術家區秀詒與陳侑汝合作的《冷海外,每朵烏雲都鑲著銀邊》,以講述表演與錄像裝置的形式,重新剪輯冷戰時期攝製的臺語英雄電影。錄像版本中,《泰山寶藏》、《第七號女間諜》的片段以慢速、暫停與再次推進的方式播放;然而,觀看時間的延長並未帶來更多清晰細節,反而使影像在數位化、轉檔與壓縮過程中累積的畫質損耗更加顯著。放映速度的調節,使原先易於被略過的影像表徵重新浮現;觀眾所感知的因而不只是影像承載的歷史內容,亦包括影像在保存、轉換與再製之間所積累的時間,使過去與當下彼此錯落的狀態得以被感知。

區秀詒 AU Sow Yee × 陳侑汝 CHEN Yow-Ruu(她的實驗空間集 Her Lab Space),《冷海外,每朵烏雲都鑲著銀邊》。攝影/嘟嚕影像工作室 dulub studio、圖片/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4.自我裂解的影像

附著於膠卷、底片上的雜點與斑紋,可能仍不足以說明「影像的噪聲」——它並非僅是過去回返至現前時所產生幽靈般的共振,亦是我們在當代技術環境下必然的遭遇。一方面,我們在展覽中感受到過去物質載體於歷史中的變化與遺忘;另一方面,亦將在當今的再現與模擬技術之中,視見無可迴避的技術性失真與偏差。

在藝術家阮柏遠的《在 Fronta na maso之下,尋找鼻子》中,觀眾將隨著有如電玩遊戲第一人稱視角與肢體,穿梭於如同混凝土構造般的建築空間內。然而,理應表現水泥質地的牆面,在電腦生成過程中,轉變為像素徹底崩解、低解析的團塊——形成藝術家所稱的「數位廢墟」。同時,我們不能只注意數位影像對現實場景的替換和擬仿,更需要注意再現與原對象之間的關係。當原先偌大、堅固的紀念碑群,輕易地轉為輪廓模糊的像素集合,數位化(digitalization)的演算過程,便反向地暗示著國家政治神話看似無可動搖的建構方式。

阮柏遠,《在 Fronta na maso 之下,尋找鼻子》。攝影/嘟嚕影像工作室 dulub studio、圖片/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哲學家米歇爾・傅柯曾於《知識考古學》(The Archaeology of Knowledge)導論中,寫道文獻(document)與紀念碑(monument)之間的概念辯證:「傳統形式的歷史學,致力於『記憶』過去的紀念碑,將它們轉化為文獻,並賦予那些痕跡以言說——這些痕跡自身往往並非語言性的,或者,它們在沉默之中所說的,往往是某種不同於其實際所言之物。然而,在我們這個時代,歷史所做的,卻是將文獻轉化為紀念碑」4。循此而言,這意味著當所有陳述可被轉譯為數據時,其所發生的便成為在反覆的重組間,使歷史痕跡不斷生成為差異的可見形式。真正的廢墟,或許是存在於歷史痕跡與圖像模擬之間,那輕易且不穩定的指涉關係之中。

如此破碎、殘缺的數位視覺,某種程度上可說是透過徹底的虛構(擬),進而對歷史進行反覆的指認與確證。藝術家許哲瑜與陳琬尹的作品《加速器》即掃描了一具在日本殖民時於臺灣建造、戰後被美國政府所拆除的核能設施。這段鮮爲人知的技術發展脈絡,被呈現為一段滿佈「噪點」的錄像;最終,一切並沒有被精準重建或還原,研究室裡的機械則淹沒於同樣具有灰白質地的數位洪流之中。作品並未停留於描述消逝、易碎的狀態,在看似失敗、虛無的數位重構中,它進一步探討被權力分配所造成的結果:在現代帝國強權的資源爭奪、地緣政治的拉扯之間,個體與地方的存續條件如何被重新劃分,又如何被迫置身於一種無法由自身決定的現實之中。

許哲瑜 × 陳琬尹,《加速器》。攝影/嘟嚕影像工作室 dulub studio、圖片/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由《歷史與智慧、圖像與背景》中,藝術家何鋭安則轉向人工智慧的發展脈絡,後設地質問影像如何被「生成」(generate),以及生成圖像與歷史來源、現實之間的關係如何逐漸變得不穩定。作品裝置以近似「生成對抗網絡」(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work,GAN)5的結構展開:一段演講的論述交錯顯示於兩個螢幕之上,影像與文字彼此展開對話。觀眾在其中一側看見取自檔案、文化與網路的既有視覺產物;另一側,則持續顯現由即時演算程式所生成的圖像。相較於前述數位影像暴露的低解析表現,在此面對的是,另一種被過度處理、平滑銳利的影像這些自內部浮現,並在資料庫與生成模型之間不斷迴盪的視覺噪聲,既無法被單純歸因於機器,也並非完全出自個別創作者;它們像是人類既有的視覺生產、資料積累與演算機制彼此作用之下所生成的徵候。

何銳安,《歷史與智慧、圖像與背景》。攝影/嘟嚕影像工作室 dulub studio、圖片/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5.在垂危中生成

在流變之際,我們亦身處於一個極度「垂危」(precarious)的時刻——展覽中的影像裡不斷反照我們當下的現實處境。此刻,眾多事物皆處於某種存續條件不再穩固的狀態,如同視覺檔案顯露在轉寫、壓縮與重製之間留下的痕跡,或是數位生成圖像之中浮現粗糙、錯裂或扭曲的輪廓,其所面臨的危機反而是自身與歷史事實之間的關係變得愈加脆弱;另一方面,就如在作品中所見,新近生成的事物亦未必以完整且嶄新的姿態出現,而往往自初便帶有某種殘破與不確定性。藝術創作在此所發揮的作用,或許正是使這種通常隱沒於技術運作、歷史敘事與現實秩序之中的垂危狀態顯形,並對其進行回應:

源自「拉丁文 precarius,意指『透過懇求而獲得的、取決於他人恩惠的』,並由此衍生出『不確定的、不穩定的』之意;其詞根則來自 precem,即『祈求、禱告』」。這一定義尤其凸顯出,這種不安全的狀態並非自然形成,而是被建構出來的:它由某種權力體制所造就,而處於不穩定狀態的人依賴著這套體制所給予的恩惠,甚至只能透過懇求向其尋求援助6

依循藝評家哈爾・佛斯特(Hal Foster)對此一字彙的探討,「垂危」並非單指某物瀕臨消失,更在於描述一種自身的存續依賴於外部條件,而這些條件無法完全掌握,甚至隨時可能被撤回。如此的關係亦使問題從影像延伸至觀看者自身:當更多的思考、記憶與創造行動依賴於外部系統——無論是科技、政治或資本——個體將逐漸受制於無法完全掌握的他者,也因此置身於易於失去力量、無法發聲的危機裡。

韓國藝術家洪辰煊的作品《每週五沖洗埃克塔克羅姆底片》即面對著此一時刻。當畫面疊合著軍事演習的影像時,字幕隱隱說道:「因此,延遲的影像/本質上具有政治性/因此,異質的世界本質上具有革命性/因此,反政治要求同質性/而反革命/則飛速奔向一個沒有延遲的世界」。今日,一切都在不斷加速,並由此取消了各種距離與空白,同時亦持續變化。

洪辰煊,《每週五沖洗埃克塔克羅姆底片》。攝影/嘟嚕影像工作室 dulub studio、圖片/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如展覽所呈現的,這不僅是對將臨之物的探問,同時亦是對過去的重新思考。尤其在今日,人們將同時見到舊與新、過去與未來彼此看似交互無礙的狀態,其看似形成了某種更為和諧共榮的歷史認識論。但是,這正是另一困境所在,我們的感知與想像,正逐漸內化於由自動化、演算力,以及資本與權力運作所積累而成龐大景觀(spectacle)之中,其終將導致人與世界、時間的徹底分離,最終亦可能喪失生成的能力。如同此些作品共同指向的,唯有反覆提問「我們正成為什麼?」,或許才可能製造某種延遲,開啟一段允許思考的未來時間——但這既指向一種充滿可能的未來,同時也是一個滿佈危機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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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日期2026.09.14
執行編輯 侯瀚核稿編輯 侯瀚
影像噪聲我們正成為數位影像
Footnote 註釋
01
Oliver Grau & Thomas Veigl. editor. Imagery in the 21st Century. The MIT Press, 2011. p11.
02
同上註。
03
奧奎·恩維佐(Okwui Enwezor),〈檔案熱:在歷史與遺跡之間的攝影〉,王悅、謝杰廷 譯,收錄於《當代文本|檔案》,李立鈞 主編,臺北:臺北市立美術館,2023年。頁236。
04
Michel Foucault. The Archaeology of Knowledge. Translated by A. M. Sheridan Smith, Routledge, 2002.
05
生成對抗網絡,如同其命名所示,系統的方法論由兩組分別作為「生成器」(generator)與「識別器」(discriminator)的神經網絡組成。這兩組對偶構成的網絡,形成了一種對抗性的動態關係:生成器通過產出逼真的影像試圖「欺騙」識別器,而識別器則持續學習以提高對影像判讀的準確性。
06
Hal Foster. Bad New Days: Art, Criticism, Emergency. Verso, 2015. p120.
Author 作者
許鈞宜影像研究/創作者,現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博士候選人。關注影像、思想與技術的問題性。同時亦策劃「non-syntax 實驗影像」,以展覽、研究計畫發展跨地域連結。文章散見於《中外文學》、《現代美術學報》、《攝影之聲》、《放映週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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