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十年，臺灣各大城市輪流舉行相似的慶祝儀式：地標型藝文機構開館。美術館開館剪綵的新聞從北到南，新北、臺中、嘉義、基隆、臺南，場場都有煙火、光雕與破紀錄的人潮。但在同一個十年裡，另一種儀式靜靜地進行著：幾位從事大型裝置的藝術家，在租金與都更的夾擊下，失去了創作的工作室，只好轉行接下一份室內設計的正職。這兩種儀式看似互不相干，卻是同一件事的兩面——臺灣持續增加展示藝術的硬體空間，創作者可以長期使用的生產條件卻未同步增加。舞台愈多，演員愈少——這正是2026年臺灣藝文界此刻遭遇的制度現實。

陳曉朋，《新台北（佔領圖）：十年的距離》。攝影／嘟嚕影像工作室 dulub studio、圖片／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二十年前，臺灣藝文界的訴求是「城市需要一座新美術館」；到了今天，它被大量執行了。新北市美術館在2025年4月正式開館；桃園市立美術館母館還在興建；臺中、基隆、嘉義、臺南陸續整建或啟用重要藝文場館；連十年前被期待補足「非典藏、實驗性、研發型」功能的中介機構——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與文策院——也已成立。上一個世代的政策訴求，在硬體與組織層面全都兌現了。但這波擴張是硬體先於軟體、開館先於任務的：建築預算動輒數十億，典藏、研究與策展的常態人力往往開館之後才開始追趕；每座館都以「全功能館」的想像彼此複製——都要典藏、都要雙年展、都要國際交流——區域美術館彼此之間的獨特性不明顯；人潮流量成為民代檢視政績的KPI數字，卻沒有人回答第三年、第五年之後，支撐這座館的研究能量從哪裡來。因此，這個階段藝文機構的匱乏早已不是問題，我們更該擔心的是機構功能的空洞化與平庸化。

造成此一空洞化的制度性原因，可從機構任務的劃分方式得到解釋。在現行藝文治理架構中，「藝術家的職涯」並非任何機構明確承擔的業務：美術館的運作通常圍繞展覽，補助機制多以個案扶植，文策院則主要從文化內容產業發展切入——三者皆以短期、可結案、可核銷為運作邏輯。相對地，職涯是一個延展數十年的持續生產過程，橫跨所有展覽、所有補助案、所有屆期。此一時間尺度的落差，使職涯問題恰好落在各機構任務的縫隙之間：沒有科室對其負責，沒有預算科目承載，也沒有指標據以衡量。創作者在職涯中退出創作的現象之所以難以被制度化處裡，是因為在現行的行政分類下，它在行政制度上根本看不見——每個機構都認真地執行自己的任務，加總起來卻是一場系統性疏漏與集體失明。

C-LAB年度大展講座「我們的我們，藝術何以作為基礎設施？」簡報：制度延續性影響專案能留下什麼。圖片／蔡淳任提供

若進一步追問成因，首先浮現的是經濟結構的問題。臺灣青年藝術家的經濟生活高度依賴以個案為單位的競爭型補助——一件作品、一檔展覽、一次駐村。此一制度所養成的，是以申請、執行、結案為循環單位的短期節奏，不利於長期研究與創作縱深的累積。補助制度所支持的是作品的生產，而非創作實踐的連續性。其中一個較容易出現斷裂的位置，是創作者逐漸超出各類『青年』資格之後：此時新人獎、青年徵件等管道開始減少，創作者卻未必已經進入穩定的市場、美術館典藏或學院體系。畫廊市場所能承接的創作者為數有限，專任教職亦隨少子化持續萎縮，兼任鐘點則不足以構成穩定生計。在這樣的條件下，部分創作者於職涯中段轉入設計、影視、科技或行政工作，而此一現象時常以「多元發展」的說法被正當化。此一流失的代價，將在十年後由美術館體系自行承受：當一個世代的創作者於職涯中段大量退場，場館所能倚賴的展示與典藏對象隨之限縮，其可能的替代方案僅剩向國際市場採購內容——此一路徑實質上意味著在地藝術生產能力的外部化。然而，僅以增加補助窗口作為對策，並不足以回應此一結構性問題。

更根本的限制在於藝術創作製作條件本身。臺灣創作者正持續失去可用於創作的空間與設備：都市地價上升吞噬工作室聚落，都市更新反覆拆除創作者自行聚集形成的生產基地；與此同時，創作所需的技術門檻持續提高——金屬切焊、陶瓷窯燒、影像後製與調光、具一定挑高的排練空間、合乎規格的錄音環境——此類設備與空間，個人難以負擔，公立藝術機構亦未提供對應資源。駐村制度雖部分回應了空間需求，但其三至六個月的運作週期，提供的是暫時性的場所，而非持續性的生產設施。長期而言，此一限制形成一種較少被指認的篩選效應：創作規模受限於現有工作室的物理條件，作品趨向更小、更輕、更依賴數位媒介——此一趨勢是製作條件篩選的結果。而部分創作者退場的原因，正是因為所需的製作空間在既有條件下已無法擁有。

談到這裡，「基礎設施」這個詞才真正派上用場——但我們得先把它從文化行政的慣性認知裡搶救出來。在臺灣，「文化基礎建設」長期是「蓋場館」的同義詞，可是場館與基礎設施在概念上是兩種相反的東西。場館是紀念碑式的：它有建築名稱、開館儀式，它以人潮論成敗，它渴望當主角。生產型基礎設施的特性則不同：它往往退入背景，價值體現在持續而穩定的使用之中。沒有人為自來水系統慶祝週年，沒有人替電力公司辦光雕節，但國家的經濟產出實實在在依賴於這些基礎設施的存在。臺灣的文化投資之所以偏愛場館、冷落基礎設施，原因並不神祕——政治人物的執政時間週期偏愛被大眾可感、可見，而基礎設施的本性卻是隱性的特質。於是出現了一個奇特的文化基礎建設的景觀：展示的紀念碑林立，但生產製作的工作設施卻乏善可陳。

C-LAB年度大展講座「我們的我們，藝術何以作為基礎設施？」講者簡報：基礎設施是什麼。圖片／蔡淳任提供

基於上述分析，公共藝文創作基礎設施的必要性，是主張文化投資應改變其形式——由可資剪綵的資本門支出，轉向不具展示性的製作條件投資。具體構件包括以下數項：其一，公立機構使用藝術家之專業勞動時支付酬金，其性質等同於委託建築師或律師之專業服務費用，屬採購誠信範疇，而非福利性質；其二，可在不同區域設置共享型製作中心，提供大型畫室、金屬工坊、木作、窯燒、影音後製與排練空間，配置專業技術人員，讓創作者以合理費率預約使用；其三，將適合再利用的閒置公有空間，以多年期租約提供創作者作為工作室聚落，使創作者取得一定期程內不受都市更新影響的空間確定性；其四，於現行單案補助之外，增設一至三年期的營運型支持，讓補助週期更接近長期創作實踐所需的時間。

這份政策清單還有一個常被低估的特質：財政規模相對可行。以全國公立館舍每年合計數百檔展覽、每檔酬金總額二十萬元來估算，藝術家酬金的年度總成本不過一、兩億元；對照新北市美術館約三十億元的興建經費，全國十五年的藝術家酬金，大約等於一座新館的建築費。整份清單合計的新增支出，遠小於任何一座新館的造價——所以這是移項的主張：把資源從資本門的水泥，移向經常門的職涯。

此外，在制度設計上，仍須避免常見的誤解。其一是將國家支持理解為供養：設置常設性、有薪之藝術家職位，或以津貼形式支持特定名單，此一作法不僅在財政上難以長期維持，亦可能使創作實踐依附於機構之續聘邏輯，產生選拔與名單政治的問題。另一種則將創作者的生存與發展主要交由市場的商業機制調節，國家只維持最低程度介入。本文提出的基礎設施模式，意在避免上述兩種極端、虛假的二選一：國家所應提供的是生產條件，而非身分保障；藝術家與公共體制之間的適切關係，應理解為專業者與基礎設施之間的關係，而非受僱者與雇主之間的關係——設施是公共的，創作是自己的。條件與身分的區分，是這整個論證的倫理骨架。

值得說明的是，此一模式在現行體制中已有可供參照的原型，而且運轉了九年：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的CREATORS計畫，以進駐空間、經費與陪伴機制支持創作／研發階段，相較於以完成作品為主要目標的補助，更強調『從發想到行動』的過程，並以階段性呈現取代單一完成品的要求。當全國所有機制都在資助「作品」時，只有它在資助「創作過程」；而且它以工作室與製作資源的形式運作，恰好站在供養與不介入之外的第三個位置。但這個原型仍高度依賴年度計畫：一年一期的週期、逐年編列的計畫型預算、至今沒有法制化的承載機構；當機構無力定義空間的用途，空間就會被切塊出租，坪效邏輯進場——這條路的反面教訓早已寫好：五大文創園區的前身是酒廠與菸廠，它們本來就是工廠，二十年的委外轉型卻讓生產空間集體滑向消費空間，「文化創意產業園區」在營運上收斂成文化風格的市集商場。

CREATORS開放工作室交流畫面。圖片／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此一議題與當前地方縣市長選舉之時程，構成一個值得注意的政策視窗。在臺灣過去的地方選舉裡，文化建設的政見幾乎只剩一種格式——承諾蓋一座新的館。但這一次，選民與藝文界可以拿另一張清單檢驗候選人，因為前述的文化基礎建設政策訴求裡，有一大半根本不必等中央：縣市所屬美術館與文化中心一紙行政規則就能開始支付合理的藝術家酬金；閒置校舍屬於地方政府，多年期的工作室長租約是縣市長簽得下去的承諾；都市計畫的權限在地方，把既存的藝術家聚落納入都更評估，是一句政見就能寫進去的事；所屬場館的評鑑指標，把參觀人次降為參考、把在地委託製作的件數與酬金總額列為核心，更是文化局內部就能改的作業範疇。這些承諾的共同特徵是便宜、可查核、上任第一年就能兌現——比起動輒數十億、剪綵排在數年後的建館政見更加有效率，它們也許上不了觀光客的鏡頭，但這才是分辨一位候選人的文化治理認知深度的眼光：是當作政治康樂布景？還是著眼發展具永續性藝文內容生產能力的城市機能？對候選人來說，這甚至是一個極具競爭力的政策提案：當所有對手都在承諾老套的建築地標與紀念碑，第一個承諾建設公共藝文生產設施與空間的人，將會被記得。

基礎設施的存在價值倫理是自我隱形的：它的存在本質上就不會是光鮮亮麗地被歌頌，而它價值的判準應該是被依賴使用到沒有人再需要談論它的光芒。所以，檢驗這個政策主張的方式是：幾年後，一個三十八歲、做大型裝置的藝文創作者，能不能在這座島上找到一個可以焊接的地方，把作品做出來，然後繼續做下去。國內已經為藝術蓋好了足夠多的藝術場館；剩下的問題只有一個——再過十年，還有沒有足夠多的臺灣藝術家，值得這些藝術場館機構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