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年來「創作陪伴」在臺灣藝文生態中逐漸成為關注的重點。2018年啟動的C-LAB「CREATORS」計畫由歷年策辦過程,逐步發展出陪伴與觀察機制;北師美術館的「作夢計畫」徵件也於相近的時間點,為首度在美術館展演的表演藝術創作者,引入「戲劇構作」(dramaturg)的資源;2019年國家兩廳院舉辦「新點子實驗場R&D計畫」徵件,同樣媒合獲選者與業界專業人士,以期完整實驗性構想的發展。這些制度設計不僅回應創作條件的轉變,也反映出臺灣藝文體制正滾動性地理解「支持」本身的角色與責任。
如此由創作「成果」至「過程」的轉向,或所謂「容錯」機制的建立,在臺灣的架構中,多由體制內的機構推動。其所參照的國際案例,則部分源自於1980至90年代風行於西歐的DIY浪潮,以及英國合法佔屋運動(Squatting)和產業轉型背景下蓬勃發展的「藝術家空間」(artist-run spaces)。當時的倫敦正處於柴契爾主義(Thatcherism)1與「去工業化」後的權力真空,大量倒閉的製造業廠房成了手無資本的年輕藝術家集體棲身之所。現今於國際藝術圈佔有一席之地的 Chisenhale Gallery與Studio Voltaire,皆源於藝術家為了彼此支撐而形成的互助社群,在廢墟中建立起最初的支持雛形。
Chisenhale Gallery入口,圖為該空間2016年Maria EICHHORN的展覽「五週、25天、175小時」。圖/Andy Keate攝影,藝術家提供。
英國Chisenhale Art Place起源於1980年代一群進駐廢棄木皮加工廠,並自力修繕、改裝的藝術家。從最初自營的工作室與展示混合空間,提供非機構與商業的展出舞台,轉向涵蓋美術館(Chisenhale Gallery)、工作室與舞蹈空間三者的專業分工。Chisenhale Gallery進一步於90年代以降逐步發展其獨特的全委託制個展形式,成為中生代藝術家生涯轉折的關鍵助力。而1994年誕生於南倫敦舊電車棚的Studio Voltaire,則在搬遷至教堂空間的現址與大規模整修後,從由藝術家輪流擔任無給行政職,轉型為招募具行政、策展背景的專業團隊,以機構化的體制,持續完善其初始建立的藝術家工作室生態。
身為展覽的主要掌舵者,策展人Olivia AHERNE 受訪時表示:「委託計畫的精神就是以藝術家為核心。」Chisenhale Gallery每年透過邀請制,與三至四位處於生涯初至中期的藝術家合作。美術館總監與三人策展團隊一年到頭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搜羅潛在的藝術家名單。他們分別進行多次線上線下的工作室拜訪(studio visits),也追蹤藝評文章、畢業展、藝博會,乃至於國際駐村獲選名單、小型獨立機構的個展資訊,持續關注新銳藝術家的創作動態。年末的名單討論不僅是國際藝術資源的分配考量,更是一場關於「時機」的判斷⸺評估 Chisenhale 的個展機會,是否能成為該藝術家突破創作現狀的關鍵推手。
Olivia AHERNE認為一年半到兩年的籌備時間,是必要的緩慢:「為了能就創作內容及其迫切性進行深度詰問,機構與藝術家必須建立起極大的互信關係。而兩年的時間跨度,正是用於給予藝術家放下防備、試錯、進而展現『脆弱(vulnerability)』的緩衝空間」,Chisenhale 與藝術家的合作並無固定 SOP,而是於團隊與藝術家的深入對話中,以策展視角協助釐清並提出建議,並因應個別計畫需求,引入從學術研究、在地社群人脈、專業工匠到駐館食宿等方方面面的資源與支持。Olivia AHERNE也特別提及:「美術館有意識地讓藝術家認識從管理階層、策展、教推到行政等部門的所有館員,使其知道遇到不同問題時該向誰求助。我們認為組織始終由『人』所構成,讓每位成員在計畫中擁有清晰的臉孔,並與藝術家建立關係,是非常重要的」。
Grant Mooney展場。圖/劉依盈攝影。
正因雙方建立了如此緊密的連結與高度共識的對話基礎,Chisenhale Gallery得以消解機構原有的框架與包袱,全然地交付、支持藝術家進行創作實驗。在我造訪的當期展覽中,他們因藝術家Grant MOONEY與在地工匠合作的構想,安排他於展前半年便常駐倫敦,也因作品引入外部氣流的需求,所以將橫跨展場牆面的126塊窗格悉數拆除;更為激進的例子,則是2016年的Maria EICHHORN的展覽「五週、25天、175小時」:為探問新自由主義框架中,勞動與生產的關係,Chisenhale Gallery在藝術家的要求下集體「撤回勞動」,在五週的展期間暫停開放,所有員工不進辦公室也停止工作。這些案例體現Chisenhale如何突破既存的生產機制,成為與藝術家並肩對抗慣性的行動共同體⸺只要認可創作計畫的意義與顛覆性,他們隨時準備好打破自身的存續邏輯,與藝術家共築一場場無法預設終點的實驗。
Studio Voltaire外觀。圖/French+Tye攝影、Studio Voltaire提供。
若說Chisenhale Gallery在創作的前緣與藝術家並肩作戰,Studio Voltaire的角色便是先建設好穩固的後勤設施。在同時推動展覽、工作室/駐村與公眾推廣三項任務的架構下,Studio Voltaire最為人所稱道的,正是其行之有年的工作室與駐村計畫。2019年,他們向公眾募得一筆280萬英鎊(約臺幣1億一千兩百萬)的款項,進行空間的修繕與擴建。除了基礎的空調、燈軌等設備升級外,Studio Voltaire並無花費資源擴大展場面積,反而將經費投入於建立公眾共享的講座空間、咖啡廳與花園,同時透過夾層的建置,在現有的建築物中擴增了42%的藝術家工作室空間。
Studio Voltaire的改建計畫著眼於倫敦房價急劇上升,加上土地規劃政策的變動,以致在近十年內縮減了逾30%工作室空間的現實困局,為保全藝術家們創作發展的物理空間。擴建後的25間工作室,除了包含現任總監Joe SCOTLAND等數位自創立時期便長駐的藝術家,亦吸引來自世界各地的創作者進駐,近期活躍於臺英兩地的藝術家黃麗音,便長期在此租用工作空間。機構另開放七間工作室作LOEWE FOUNDATION / Studio Voltaire Award申請,由藝術家自行投件與委員提名兩制度併行,每屆揀選七名創作者,給予為期兩年的免費工作空間、個人化職涯發展協助與五千英鎊(約臺幣20萬元)的獎助金,確保資源溢流至尚無資本的年輕創作者;更有兩間包含臥室的工作室,由Studio Voltaire每年與不同國際機構合作,徵選藝術家進行短期駐地,拓展交流視野。
Studio Voltaire藝術家工作室公共空間。圖/劉依盈攝影。
Studio Voltaire工作室與駐村計畫的另個特別之處,則在於設有一名專責的「策展人」。策展人Dot Zhihan JIA受訪時表示,自己的工作主要是「建立和維繫社群」⸺透過日常相處發展出的關係,發掘藝術家於生涯不同階段的需求,以及當前藝術生態資源匱乏之處,再透過機構內部的支持系統回應補足。這些抽象的概念落實於Dot Zhihan JIA不時到公共廚房與藝術家共餐,在非正式的對話中給予創作與生涯發展的回饋;也體現在開設智慧財產法、藝術保險、創作自述書寫工作坊等賦能課程;此外,她亦定期舉辦具社交目的的晚餐聚會、派對及開放工作室,邀請外部策展人、藝術家乃至於廣泛大眾前往交流,藉此為促成更多未來合作的機會。Studio Voltaire將日常生活與專業賦能緊密結合的陪伴模式,使其工作室計畫轉化為一種軟硬體兼備的社會基礎建設,在守護物理創作空間的同時,也為藝術家織就一張足以抵禦現實風險、連結多方資源的關係網絡。
然而,不僅藝術家在大環境中遭遇挑戰,建構支持系統的兩間機構亦面臨預算刪減等生存困境。Chisenhale Gallery和Studio Voltaire雖同為「國家資助名冊成員(National Portfolio Institution)」,每年獲英格蘭藝術委員會(Arts Council England)定額補助,然而該資金僅分別佔其營運資金的14%及4%,兩機構於是巧妙地將藝術家的創作反向轉化為募款資源,同時運用自身長年於國際藝術圈建立起的指標性地位,吸引國際資金挹注。
Chisenhale Gallery設有明確的捐款制度,從每年約4萬至40萬臺幣的捐款範疇,贊助者可享有從VIP導覽、非公開派對到專屬的藝術家工作室拜訪等回饋;美術館亦根據每位合作藝術家的國籍、種族文化等背景,向相應的外交單位、私人基金會或企業尋求贊助;此外,展覽現場販售藝術家製作的「限量版次(Limited Editions)」作品,以多面向的金流支撐獨具野心的全委託制展覽模式。
House of Voltaire實體店面。圖/劉依盈攝影。
Studio Voltaire 則透過其創立的「House of Voltaire」品牌,將藝術家的創意延伸至燈飾、服裝與皮件等限量商品。除了線上與實體店面,也曾受藝博會、時尚品牌邀請,遊牧至邁阿密、洛杉磯、墨爾本等地開設快閃店,除了樹立機構形象,同時提高合作藝術家的曝光度,也為機構收獲可觀的營運資金。而「工作室與駐村計畫」獲奢侈品牌LOEWE長期支持,包含每年一位的國際藝術家駐村機會;「LOEWE FOUNDATION / Studio Voltaire Award」定期獎助的七位藝術家相關費用;以及計畫專責策展人的部分薪資,都由旗下基金會主力贊助。
若說 Chisenhale Gallery 是透過極致的委託制度,為藝術家撐開一個足以安放脆弱、挑戰觀念邊界的行動現場;Studio Voltaire 則是藉由軟硬體交織的基礎建設,在日益排擠創作者的都市夾縫中,建構一套守護創作發展的韌性網格。對於正處於轉型階段、試圖深化陪伴機制的臺灣藝文機構而言,兩機構的營運模式無疑提供了具參照價值的實踐範本。兩者雖在陪伴路徑與募款策略上各異,卻同樣展現了機構如何超越單純的展演職能,在新自由主義框架之下回應「如何守護創作及其環境」的迫切命題,將藝術空間視為一個能主動介入現實、重組資源分配的實踐框架,為藝術創作在動盪的當代社會中,錨定出一處處能安放脆弱且持續生成的實踐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