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靈是什麼？如果權力是一種脅迫他人聽話的能力，提到傳統國家施行權力的方式，人們直覺會想到「暴力」、「武力」，誰有武力我們就聽誰的話。
然而，在可能的未來中，「雲端封建」可以「兵不血刃」地讓你痛不欲生──甚至已經是現在進行式，想想那些發生在身邊、毫無預警，最後又求助無門的帳號停權事件。
「為什麼我要關心網路自由？因為『正常地』使用網路未必能讓你『正常地』使用網路。」這句話看似很玄，背後傳達的卻是：當我們不假思索享受著平台帶來的便利時，它正帶領我們走向一條，必須以「犧牲自由」換取過所享便利的「臣服之路」。
這次「在巨靈面前拒絕臣服」講座，以網路自由與數位隱私為核心，邀請三位在不同層面實踐「密碼龐克」（CryptoPunk）的行動者擔任講者。此次「文化前線 II : FEAR OF CRASHING OUT」計劃發起人黃豆泥則擔任主持，並負責「轉譯」與回應。
講者Toomore分享匿名網路平台及暗網介紹。圖片／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對談開始時，黃豆泥介紹了曾可維，他不僅是IOTA 亞洲生態系負責人與隱私幣研究者，也曾任臺大科幻社社長。正在撰寫科幻小說的曾可維，將整場對談置於「奇點」的框架中：隨著科技以指數速度成長，奇點主義者相信，當科技發展到某個時間點，人工智慧的迭代速度將超越人類，碳基生命將被矽基生命取代。
儘管「科技奇點」發生後，人工智慧可能超越人類，科技發展也可能超越人類預期，甚至使人類淪為被支配者，可維指出，這些可能的未來仍與我們當下的選擇密切相關，身為奇點主義者，他相信「奇點已近」（The Singularity Is Near），也認為我們當前的行動，會影響「奇點在哪發生？」以及「由誰所擁有？」這些條件將決定了奇點發之後，我們究竟會以什麼方式「被管理」，以及還能保有有多少行動空間。
因此，從「奇點主義」的視角來看，「密碼龐克」在做的事情，就是在我們仍具有能動性的這段時間，以「技術發展不致輾壓『個體』」為核心關懷，透過加密技術，創造「不被支配的個人」得以誕生的條件。
可維從自身對科幻小說的愛好出發，以「未來的想像」作為返照當下焦慮的一面鏡子。相較之下，作為Anoni.net匿名網路平台的發起人，「幾不露面」的Toomore則將問題聚焦於「倡議」層面。
「我們在臺灣，主要倡議是Tor、Tails還有OONI。」
Tor是大家熟悉的「暗網」，但較準確的名稱是「洋蔥網路」。洋蔥網路顧命思義，具有「一層又一層」的結構。 一般連線時，使用者會直接連線至網站所在的主機，因此主機端可以獲知使用者的IP、連線頻率與連線時間。VPN則是在使用者與網站之間加入一個中繼點，讓網站主機無法反向得知使用者的IP，然而，這種方式其實只是將隱私轉移給第三方中繼點。
Apple Private Relay進一步採用兩個中繼點，洋蔥網路則會經過三個中繼點。「三層」目前被視為「保有效率」與「提供足夠隱蔽性」之間較理想的平衡點。
如果說Tor是從連線層面阻止反向追蹤，以降低被監控的可能，Tails則是一套以數位安全為核心設計的可攜式作業系統（可安裝在隨身硬碟中）。OONI則能夠觀測不同地區對網站、應用程式與服務的封鎖現況。
然而，在個人隱私保護上，「社群隔閡」的問題遠大於技術困難。如果沒有人使用，即使技術再好，也等同不存在。
人們或許能在抽象層面理解隱私的重要性，卻難以將加密技術實際鑲嵌在日常生活。
以付款方式為例，現金支付最能保有隱私，也不會讓交易系統自動建立一張全球關係圖，BTC / ETH 則具有抗審查性，Zcash / Tornado Cash甚至嘗試保留數位可攜性（Digital Portability）與金融隱私，但是現實生活中銀行支付、第三方支付仍舊較為普遍，正是因為銀行支付相較起笨重的現金更為方便，而虛擬貨幣與大眾對於支付及貨幣的既有直覺之間，仍存在一層隔閡。
因此實際在數位隱私的推廣上，Toomore表示，他們會透過具體「使用場景」的想像進行倡議，並以獨立記者、公民團體、科技社群、LGBT群組（如：同志熱線）為主要對象。這些團體本身就具有高度匿名需求，或對加密技術較為熟悉。
整場對談在Oskar Thorén的分享中推向高潮。
Oskar Thorén提及平台、支付系統、身分認證、雲端與AI所帶來的便利性，已經成為我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然而，在便利的外表下，每一種行動好像都被導向同一條路徑，便利形成依賴，而在「沒有替代路徑」的情況下，這種依賴也逐漸成為壟斷。
這種「壟斷」使「行動空間縮少」，我們每走一步，都將陷入自我審查，進而迴避一些原本更合理的行動。因此Oskar Thorén將隱私界定為「行動的空間」，在這個定義下，保護隱私成為賦予自身能動性的政治行動。
簡報。圖片／Oskar Thorén提供
因此Oskar Thorén指出，密碼龐克正是意識到這種行動自由必須透過系統設計重新賦予，這項責任不能外包給制度的善意，也不能只寄望制度自動替我們的隱私設想。
我們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各種數位平台，使我們每次說話、付款、登入或認證時，都留下痕跡，真正洩漏我們隱私的，是「這些痕跡如何被重組」。
因此，光是交易紀錄本身，就足以繪製一張行跡圖。平台的認證與監管往往出於「安全」的理由，例如平台可能以仇恨言論或爭議發言為由封鎖帳號；成人內容則需要年齡驗證。「網路隱私」所提供的空間，往往與「網路犯罪」的化外之地只有一線之隔。因此重點在於讓認證與揭露具有明確邊界。
簡報。圖片／Oskar Thorén提供
以身份認證為例，系統常常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例如，系統只需確認你是否成年、是否為成員、是否已付款、或是否為真人，但是現在常見的系統會要求我們揭露完整的法定身分、生日、地址或帳戶紀錄。事實上，光是交易紀錄，就可以重建行蹤軌跡。因此，「最小揭露」成為了重要的努力方向。
如果線上論壇想減少機器人、洗版或假帳號，系統無須採用足以建立法定身分資料庫的實名制，只要能「證明真人」、「確認符合資格條件」或「限制發文頻率」即可。
Oskar Thorén本身負責帶領以太坊基金會的機構隱私工作小組（IPTF，Institutional Privacy Task Force）。其主要任務，是讓機構在保有隱私的同時，也兼具效能、安全、可用性與合規性，這項任務也促使他去思考，如何更精確地界定隱私。
簡報。圖片／Oskar Thorén提供
正因為隱私本身與控管、公開與透明存在著張力，機構隱私亦會成為政府問責的對象：政府能否以犯罪調查為由，要求機構提供其掌握的用戶資料？系統是否因此必須預留「後門」？前陣子，Meta旗下的Messenger曾採用端對端加密，如今卻取消了這項功能，背後是否存在政府施壓？政府是否因無法監管相關空間，並擔憂其中出現存在危害政府的言論，而對此感到焦慮。
隱私不只可區分為個人與機構兩種層級，其範圍也不限於「內容」層面。Oskar Thorén便將通訊系統分為「應用層」、「身份層」還有「網路層」。應用層包含「內容、群組、聯絡人」；身份層包含「電話、帳號、裝置」；網路層則是「IP與路由」。
簡報。圖片／Oskar Thorén提供
因此，洩漏隱私的不只「對話內容」，每一層都可能暴露不同資訊。應用層資訊暴露後，伴隨而來的是社交網路分析與內容監控；身份層資訊的暴露，則可能被用於身份識別與帳號關聯；網路層資訊的洩漏，則可能使使用者被定位、追蹤或封鎖，也可能遭受流量干擾。
因此，若將Toomore倡議的Tor放入這個框架，Tor所處理的便是網路層的定位與追蹤問題；相對地，Signal則保護通訊系統中的應用層，使其不易受到監控。
在對談最後，Oskar Thorén建議大家做一個簡單的「隱私盤點」。選擇一個工作流程，例如：你的團隊怎麼溝通？怎麼收款？怎麼發佈內容？怎麼驗證會員？怎麼儲存檔案？然後問以下四個問題：什麼會外洩？誰可以封鎖它？綁定了什麼身分？有沒有備用路徑？
比起技術層面的解釋與分析，今天的對談對與會者而言，更像是一場鼓勵人們「嘗試其他可能」的倡議，邀請我們離開習以為常、已知便利的選項，開拓另一條路徑。
我們當下必然會感到手足無措，然而，正因為它尚未成為我們的日常習慣，我們早已習慣單一的行動路徑，因此，最重要的是踏出「先用再說」的那一步。對談最後，可維呼籲：「希望大家能現在，就直接下載OrNet、Tor來看看、玩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