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人David CAMPANY曾說過：「現在多數的展覽都做得太大了。我喜歡那種看了一檔展覽後，幾乎能記住每件作品的感覺。如果我能記住每件作品，某種程度上，這檔展覽本身即是一件作品。」1在各大雙年展花招百出、爭相競逐規模的年代，我有點意外自己看完2025年利物浦雙年展（Liverpool Biennial）後，心中浮現這句話。
細究原因，我首先回想起觀展時適切的身體感：散布於城區之中的雙年展場館就如同利物浦市中心本身，多數地點皆在步行可達範圍，兩日即可觀賞完畢 。從藝術空間（如：Open Eye Gallery）、科技藝術中心（如：FACT）等當代藝術機構，延伸至利物浦大教堂（Liverpool Cathedral）、圖書館、中國城，甚至是一間街角藥局或鞋店，展覽部署幾乎與城市日常空間重疊。對於初次到訪的外來者而言，這檔展覽既像包羅萬象的城市旅遊指南，同時以多個層次，回應著本屆策展人Anne MCQUAY所提出的核心概念⸺「基岩」（BEDROCK）。
甚至是策展概念的萌發，也源自長居利物浦十年的MCQUAY多次在街道行走的經驗：她在日常觀察中，發掘利物浦的建築景觀不同於倫敦、愛丁堡等英國大城，多由帶紅黃色調的特殊石材「砂岩」（sandstone）構成。於是，她從地質學中的「基岩」作為「構成地球的主要岩體」的概念汲取靈感，進一步將形塑今日利物浦的三大基礎⸺自然資源、殖民帝國歷史與當代社群⸺轉化為貫穿展覽的敘事軸線。再奠基於此，向藝術家拋出一個開放性提問：「什麼是支撐你的基岩？」
雖由自然科學的概念出發，MCQUAY的策展核心更側重於砂岩所承載的歷史重量。她於策展論述中援引歷史學者Sam WETHERWELL 的觀點，指出「於利物浦產生的歷史，已超過其所承載的範圍。」2
文中以兩處關鍵場域揭示此論點：其一是位於利物浦大教堂旁、曾供應城市建設石材的採石場遺跡，其二則是Open Eye Gallery等港邊展區附近的舊船塢（Old Dock）。後者運用砂岩，建造出全球第一座將水位維持在恆定高度的閘門，使船隻停靠不再受到潮汐漲退影響，讓利物浦從一個小漁村，躍升為18世紀全球貿易的樞紐。當時最為繁盛的交易「品項」，除了菸草、糖、棉花等貨物之外，便是源自非洲的奴隸。
由地方歷史為引，觸發廣泛共鳴的策展意圖和選件策略，成為本屆最為鮮明的觀展主軸。波蘭藝術家Katazyna PERLAK的委託製作《輕淺難安的地底》(The Land Beneath Sleeps Lightly）著眼於大航海時期作為商人中繼站的阿德菲飯店（Adelphi Hotel），與當地的拍攝團隊與酷兒演出團體合作，以恐怖片的迷幻美學及非線性的敘事風格，重新演繹棲居於老舊空間中的傳說故事，試圖酷異化裹覆帝國色彩的鬼魅空間。
Maria LOIZIDOU，《此刻，我身在何處？》（Where Am I Now?）作品局部，2025。圖／劉依盈攝影
作為當地精神象徵的利物浦大教堂中殿裡，則垂掛著Maria LOIZIDOU的《此刻，我身在何處？》（Where Am I Now?，2025）。運用手編與針線等傳統工藝織就的巨型掛布，在挑高莊嚴的宗教空間中頗具視覺震撼力，卻細膩勾勒出在大教堂周邊棲息或遷移的鳥類群像。藉跨越邊界的「候鳥」形象，連結自由、移民與氣候變遷、生存與共存等當代議題，同時呼應利物浦自18世紀起，即經歷大量人口移入的歷史。
同樣處理移民議題的荷蘭藝術家Jennifer TEE則從家族的印尼血統切入，將荷蘭於國際貿易中享譽盛名的鬱金香經乾燥、壓平等步驟處理，後於布料上排列出印尼楠榜地區傳統的服飾圖樣，以烏龜、鳥類與巨樹等意象傳達脆弱且快速消逝的自然生命。此作不但體現了TEE的家族遷徙經驗，也與利物浦作為貨物進出口、人口移動的門戶遙相映照。
Jennifer TEE，《坦帕織錦鬱金香》（Tampen Tulips）系列作品及局部，2023-2024。圖／劉依盈攝影。
令人欣喜的是，策展人在展覽的第三條軸線中刻意脫開帝國、殖民等歷史敘事，透過數件委託作品將觀者的眼光轉回「當下」，微觀地望向那些支持著人們、並構築其生命根基的夥伴、空間與價值。
其中最為動人的就屬導演Amber AKAUNU的紀錄片《致親愛的另一位母親》（Dear Othermother，2025）。作品聚焦數位居住於利物浦的單親家長與他們的摯友，透過一次工作坊兼訪談，探詢他們如何在養育子女的路途上彼此照應。敘事穿插於母親們獨自育兒的苦楚，以及好友「神救援」的經驗，呈現在核心家庭為主要構成的當代社會之外，邊緣社群有機發展的互助網絡。此作亦揭示著在宏大的地質與歷史基岩之上，個體間的相互支持，更是讓人們在生活碎石中站穩腳步的依託。
具新加坡背景的英籍藝術家Kara CHIN則在日常街角留下驚喜：她將外帶餐盒、飲料杯等她稱為「垃圾化石」（litter fossil）的廢棄物製成彩色磁磚，並在上頭繪製海鷗、蝴蝶灌木等城市中數量過剩的外來種生物圖案。將這些地磚嵌入人行道之中，就如同《糖果屋》中的「麵包屑步道」，一方面作為連結不同展場的方向指引；同時俏皮地引人反思：這些被視為無用、多餘之物，難道不也（曾）是供養我們生活與便利的根基？
Kara CHIN，《測繪荒原（路徑）》（Mapping the Wasteland (trail)），2025。圖／劉依盈拍攝。
本次參展的30位／組藝術家，除了有近三分之二的作品委託比例，MCQUAY更邀請其中10位藝術家「重複展出」：以一組舊作，搭配一組雙年展委託新作的形式呈現。如此做法在過往的雙年展中較為少見，在最大化效益的邏輯之下，絕大部分策展人都傾向將資源分配給更多藝術家或提升委託製作的預算。策展人如此作為不僅向觀者呈現了單一創作者的脈絡演變，更為了凸顯各方養成的創作實踐，如何落地於利物浦的社會與文化土壤之中。
臺灣藝術家張致中即為一例。其舊作《海市》（Port of Fata Morgana，2024）靈感源自其父自製的模型船，標題「Fata Morgana」在義大利文中意指複雜的海市蜃景。藝術家複合聲音檔案、影像及高雄港拱門的拓印裝置，由家族記憶回溯港都的興衰起落。策展文案起初僅略為單薄地以「港口城市」與「移民門戶」的共通性，連結高雄與利物浦；但當我移動至中國城展區，看見其延伸新作《拱頂石》（Keystone，2025）後，才理解藝術家如何靈活地將自身的創作手法及關懷，有效挪用至不同的文化脈絡。
張致中在《拱頂石》（Keystone）中著眼於利物浦作為歐洲首批華人移居地的歷史，及中國城入口那座由上海市贈與的碩大牌坊，在一場工作坊中邀請在地居民以個人物品為媒介，分享生命故事及自身與利物浦的情感連結。藝術家再將這些於工作坊中搜集的物件拓印，等比例拼組成牌坊的模樣，貼附於中國城街角的牆面。這種以個人生命經驗共創的手法雖不罕見，張致中卻透過幾可亂真的「拼裝」手法，巧妙提示出移民社會中，交織華人傳統遺緒與多元文化紋理的複雜構成。
張致中，《海市》（Port of Fata Morgana），2024。圖／劉依盈攝影。
張致中，《拱頂石》（Keystone），2025。圖／劉依盈攝影。
土耳其藝術家Cevdek EREK的作品《客隊看台：安菲爾德、葛迪遜，II，分裂》（Away Terrace: Anfield, Goodison, II, Split，2025）及《客隊看台（我們與他們）》（Away Terrace (Us and Them)，2025）則再度回應展覽的第三條軸線，聚焦當代利物浦生活的根基：廣受歡迎的「足球」運動，及其間牽涉的狂熱情感。在Walker Art Gallery展出的舊作《客隊看台》中，藝術家從家鄉土耳其足球場的主客隊觀眾席配置汲取靈感，將傳統的畫框轉化為兩件體育場形式的牆面雕塑，再以金箔標示出客場座位比例，顯現客隊看台如何隨時間推移而縮減。
雙年展委製的《客隊看台（我們與他們）》（Away Terrace (Us and Them)，2025）則在一處閒置空間，運用令人聯想起砂岩的當代材料⸺以黏土、大麥稈和水製成的環保「土磚」⸺建造出一座寬幅近十公尺的巨型足球場模型。除了以赭紅染料標示客隊位置，藝術家更於主客兩隊的座席分別架設音響，透過混雜的聲響，在無人的空間中製造兩隊激昂對立的張力，展現體育運動何以撩動團結與激情等強烈情感，卻同時加劇人與人之間的分化與敵對關係。
Cevdek EREK，《客隊看台（我們與他們）》（Away Terrace (Us and Them)），2025。圖／劉依盈拍攝。
相比於前幾屆強調全球議題流動性的策展取向，本屆的利物浦雙年展從客座策展人的選擇、敘事框架的建立、乃至於選件策略，皆可嗅聞出其「在地扎根」的轉向。實際執行面上，策展人MCQUAY雖為吸引國際觀眾，及獲取外交館所的資源，選擇了過半比例的非在地藝術家；卻可見她靈活運用「展出單一藝術家複數件作品」的工作方法，使觀眾在建構利物浦的在地感知之餘，同時窺見其歷史經驗的普世性。
此外，MCQUAY在充滿挑戰的都市尺度中，挖掘饒富意味的角落，調度使用空間的能力亦值得肯定。那樣舒適、不至令人過度疲倦的觀展路徑，恐非外地策展人短期駐地所能成就。在城市中行走觀展的經驗，交織期間駐足凝望的風景、路途上巧遇的住民，與偶然的極端天氣等在地變因，使得顯少到訪的觀光客如我，也彷彿藉由此次展覽多層次的歷史切片，短暫走入利物浦的日常構成。也或許正是上述原因，使得我在離開展場後，能如David CAMPANY所言，清楚記得每件作品的細節、場域及其對話關係。
對於非一級國際大展的利物浦雙年展而言，透過具備在地經驗的MCQUAY帶出的定位轉向，無疑是一個積極的訊號。若說「基岩」象徵支撐城市的深層結構，那麼從盤根錯節的歷史縱深延展至當代生活的本屆展覽，便是為利物浦雙年展提示出一條更為反諸己身，得以在未來持續探詢的路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