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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政道:與林為伍,思考藝術,駐山研究的「森人」

森人計畫自2016年起持續至今。圖/陳政道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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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日期2021.08.11
訪談 王萱、侯伯彥撰文 侯伯彥
森人策展藝術季

上午時分,男子神態自若、架勢老練,背著偌大的登山包出現,精神奕奕地同我們打招呼。他前一日剛從山上歸來,以這身齊全裝備登場,是為了在採訪結束的午後再度上山。熱愛登山的他,同時是一名創作者與電腦工程師,長年對自然與藝術充滿好奇,從疑惑到追尋,如此尋返往復――他是陳政道,與林為伍,遂成「森人」。

「森人」全名「森人――太魯閣藝駐計劃」(簡稱森人),是由陳政道構思與發起的長期策展實踐。自2016年起,他持續邀請當代藝術工作者入住花蓮太魯閣國家公園的立霧山上部落,這裡也是臺灣最後一個尚未供電的「黑暗部落」大同大禮部落,與當地居民展開為期一個月的共同生活,從中創造出人與自然關係的提問和討論。雙方在交流過程中產出的成果,則會先後發表於部落當地,以及都市中的展演空間。

可以說,「森人」開啟了一種藝術進駐計畫的想像:在法規限制下,國家公園內的部落環境無法存在當代藝術機構;這樣的地方若能有個當代的、具思辨性的場域,會產出些什麼?落實藝術進駐的概念之際,是否更拓寬了藝術在傳統領域的存有意義?如今,為避免「藝術家」的稱呼帶來太多框架,他亦更偏好以相對中性的「駐山研究員」來稱呼參與其中的創作者們。

「森人――太魯閣藝駐計劃」是陳政道構思與發起的長期策展實踐。圖©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黃祥昀攝影

由陳政道發起的「森人」開啟了一種關於藝術進駐計畫的想像。

樹與石之旅:「森人」緣起與思考脈絡

「森人」的緣起要回溯到2015年6月,當時陳政道正在執行其創作計畫「樹之旅」,帶著一公尺高的氣球小樹爬上高山,其中一站即是大同大禮部落。離開前,他拿出打氣筒將小樹充飽氣,受到部落居民阿香阿姨所讚美――她覺得氣球樹很漂亮,希望能留下讓日後的登山客觀賞――陳政道又驚又喜,便答應了。回臺北後,阿香阿姨寄來一對玫瑰石作為回禮,低成本的氣球換來價格不斐的天然藝品,這段特殊的緣分也讓他開啟了新的思考,更決定轉換計畫進行的方式。小樹之旅未竟,連同意外加入的石,開展出關於「森人」的故事。

「我那時在想兩件事:一是展覽性的問題,到底什麼東西值得在國家公園的傳統領域被展示?尤其當我覺得好像沒有必要時,當地的住民卻不這麼認為;二是,部落的人怎麼思考『美』?我所有看過氣球樹的朋友,都覺得美不太應該是對它的形容詞。」委婉地說明仍藏不住笑意,他說,但阿姨感覺是真心地稱讚,沒有開玩笑。「那麼,她思考『美』的方式,是不是有另一種不同的角度?又有些什麼樣的差別?我想用藝術進駐作為工作方法或媒介,來回答這兩個問題。」

如果藝術家帶著專業來創作,那其實只要有資源,在任何地方都能辦藝術季。所以我更在意這種在地性,也不希望太快找到答案,而是透過長期與當地居民、創作者的交流去發展。我們覺得不是藝術的東西,對當地人來說卻有可能是。

計畫概念就此成形,陳政道戲稱阿香阿姨為「森人之母」,而她聽了總是笑笑而已。後來,有好幾個月的時間,小樹成了打卡景點,直到它被颱風吹下山谷;有人問他要不要再補一個?他說不用。似乎的確不再有必要,往後幾年,透過藝術與自然的交往,「森人」牽引出了更多美麗的相逢和奇遇。

大同大禮部落的阿香阿姨。圖/陳政道提供,黃韶瑩攝影

陳政道戲稱阿香阿姨為「森人之母」,而她聽了總是笑笑而已。

反殖民、反封建:發展部落美學的感性語言

「森人I」的計畫於2016年首次發表,駐山研究員多為陳政道友人,最初他們以兩天一夜的形式不斷上山造訪,直到距離發表僅剩一個月,才向對方提出空間使用需求。「我不想讓對方認為我們是為了展覽而交朋友,所以一直等到彼此真正熟悉了,才詢問費用與條件。他們甚至覺得,怎麼看到我的次數比看到自己的親戚還多?」於是自「森人II」開始,團隊得以邀請創作者駐地借宿一個月,持續到現在大約有七戶合作對象。「不希望以如同殖民者般的姿態進入部落」,這是陳政道在創作上對於倫理關係的謹慎與堅持。

「森人」選定的當地合作對象皆為部落阿姨,這些女性在太魯閣族的父系社會結構中屬於相對無聲的一群,在當代藝術領域中則是所謂的「素人」。當外來者到這裡創作,她們可能以拍照、畫畫、表演、寫劇本或其他形式參與,進而加入到計畫之中。陳政道說,駐山研究員在大結構的設定裡比較接近觸發催化劑,他真正想看到的是當地人的美學:「他們要回應,就得覺得自己『需要回應』,我在意的就是那個決定。」

「我本身很反對封建體制,對權力階級反感。」訪談中他常開玩笑,此刻卻聽得出語調裡的認真。當部落阿姨們想回去跟老公討論,他會表示同意,但也會告訴對方「比較想聽你的意見」,期待能讓平常沒機會發聲的人,試著找到或發展出自己的感性語言。

這份期待不斷延伸,又打破慣例,長出了新的策展方式。當「森人」的概念已進入當地居民的生活,陳政道將報名模式改為公開對外徵件,更讓部落阿姨們親自挑選企劃書,請她們以自己的生活經驗判斷,從參與創作的「藝術家」成為「策展人」。「當然策展還是有很多專業需求,一開始會不適應,我覺得就慢慢來。她們對這種身分轉變感到好玩,也的確開始擔當一些重大決策,發揮更多影響力。」他笑著說,反倒是自己慢慢讓出策展的位子之後,成了專寫補助公文和替計畫找資源的辛苦角色。

以2020年「森人IV」的研究主題《家族樹:序言》為例,即是九位太魯閣族婦女的集體繪畫創作。延續先前駐山研究員歐靜雲曾舉辦過的繪畫工作坊,這次以更完整的模式,邀請她們以生活記憶畫出各自的家,大家在創作過程中一邊畫畫一邊聊天,回憶過往時光。這份飽含感情與溫度的作品,既是該年度駐山研究員的回應主題,也同時作為展場中的部落導引地圖展出。

《家族樹:序言》是九位太魯閣族婦女的集體繪畫創作。圖/陳政道提供

「散步」即創作:山頭上的「社區導覽」

2018年時,「森人」位於山上的成果發表因氣象問題而取消。事後,團隊策劃了一系列名為「散步」的子計畫,隨即演變成有嚮導帶隊的登山活動,開放有志者報名參加。由山岳界知名的伍元和老師擔任領隊,帶領大家走讀山林,探訪古道、戰爭遺跡、舊部落遺址。除了透過爬山回歸身體感受,這項子計畫也關注「森人」相對欠缺的歷史面向:由於駐山研究員的背景各異,有的人甚至來自國外,位於太魯閣的研究或深或淺,創作重心大多會放在部落生活的當下,於是「散步」便成為一種讓大家走入歷史場景,體驗不同面向的方法。

「森人」既然是「藝術駐村計畫」,那麼「散步」儼然就像藝術村的「社區導覽」。只不過陳政道口中的「去附近山頭走一走」,其實是遠到需要帶帳篷的程度,規模和海拔都比一般對於散步的認知要高出不少,活動中更藏有設計者的巧思。

「我用行動劇的概念在建構『散步』:隊伍中有一些必要角色是來自藝文圈的好朋友,大夥在散步過程中會聊天,彷彿形成一個劇團,其他報名者就如同來看戲的人。」比如「森人」的固定班底之一秦政德,關注歷史,以立碑為創作方法,「每次來都要幫他扛數公斤重的花崗岩」,在陳政道的概念之中,這樣的設定就讓人與人之間構成一種特殊生態。

如今,「散步」的場次漸漸變得密集,每個月都有一場,地點也從一開始的大同大禮部落,擴增到臺灣的其他地點,甚至和別的踏查計畫一起串連。過程中不可控的因素繁多,比如團隊成員的身體狀況拖慢進度,或是遇上原路崩壞只得摸索新路,有時隊伍沒有走到預定抵達的地方,可能會收到參與者抱怨。但對陳政道而言,重要的始終是過程,而非結果。「就是創作嘛。」他豪邁地說。

陳政道開啟了一系列名為「散步」的活動。圖/陳政道提供

「森人」之前:反省自然經驗,回首來時路

從大學到研究所,陳政道唸的都是植物與生科相關系所,由於對寫程式的電腦知識感興趣,便應用在生物演化的研究上,也造就了他現在以電腦工程師為業。畢業後,他以研究員的身分待過霧峰農業試驗所,再轉去中央研究院統計所,皆以相似的工作方法分析資料。自認當時在臺北的日子是段百無聊賴的時光,在因緣際會下加入臺大現代舞社,狀況得以改善。

「那時覺得現代舞很好玩,像是用身體寫詩。」28歲初次接觸藝術,為了滿足編舞野心,他開始學習何謂創作,看了許多市面上的相關書籍;同時,替荒野保護協會提供攝影服務,也嘗試攝影創作,一組作品獲得國際獎項,卻因為工作無法前往。為了能更具系統性地瞭解創作,隔年他離開中研院,考進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藝術跨域研究所,重回學院。

陳政道以豐富的經歷面對自己對於藝術創作的好奇。圖©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黃祥昀攝

這些豐富多元的經歷,如何影響陳政道對自然的思考?「我希望透過碩班的研讀過程,回頭反省自己的自然經驗⋯⋯『森人』整個思考事情的方式,都是在碩論的討論中被建構完成的。」他說,早年自己對自然的認識奠基於科學式的理解,後來開始質疑知識來源,因為生物技術的發展背後也存有國家權力關係;在參與非營利組織的階段,他用社會學或生態心理學的方式看待自然,是相對古典的角度;最後,則是從哲學、藝術或美術的方法來思考自然。

「『森人』的計畫開始之後,我的生活打開了很多想像不到的經驗。其實現在大家看得到的活動跟發表,都是從當初碩論討論的東西執行出來,我在想法上沒有太多改變,依然帶有許多問號。」不惑之年的困惑,回首來時路雖然繁複,似乎又總是依循著相同方向。然而,正如他對「散步」活動的理解:「有沒有走到定點,我沒有太在意。過程是重要的,重點是自己走在狀態裡的感覺。」陳政道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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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日期2021.08.11
訪談 王萱、侯伯彥撰文 侯伯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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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伯彥90後的臺北人,文字與影像工作者,現就讀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電影學系碩士班,並經營Facebook粉專「尋向影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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