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幾個月以來舉辦的工作坊命名原則,從三立連續劇的經典台詞「你是在哭喔」到動畫《真珠美人魚》的歌詞「沒有光的世界巴洛克」,王懷遠在「CREATORS創作/研發支持計畫」帶來的「微生物共情練習⸺草履蟲、輪蟲、橈足類與其他淡水中的朋友們」,從一開始就注定充滿迷惑性、迷因感與障眼法。
最一開始說是想要拍一部「微生物散文電影」,2025年底的期末呈現,在C-LAB被間接光源點綴的排練室中,我們迎來的是有著大幅投影的微生物現場直播。藝術家將採集的樣本滴上玻片、操作顯微鏡的焦距光圈供應微生物的即時影像,如球評般的解說字幕則由中央研究院的微生物學家直接繕打。舞台一側還有三位音樂家,隨著微生物在畫面中的移動與旋轉進行著即興演奏。這是一個怎樣的現場?我們是怎麼走到這裡的?
懷遠透過當代創作來處理微生物議題已經有五年以上的時間。在「微型伴侶計畫」中,他透過推測設計方法與紀錄片語言,用錄像建構了幾位人類(以及一隻狗),如何利用科技將微生物作為寵物飼養的情境。然而與其說對微生物情有獨鍾,懷遠真正在意的,似乎是人跟各種不同的「非人生物」所建立的關係之間的「差異」。換成白話文來說,可能比較接近:「為什麼我無法像愛我的狗一樣地去愛這隻草履蟲?」
但無論如何微生物是要準備的。計畫前期合作的科研單位是中央研究院植物暨微生物學研究所的顧銓實驗室,除了供應實驗室繁殖的囊草履蟲及綠藻飼料之外,助理研究員楊佳陵與博士後研究員賴名威也耐心地接受懷遠三不五時的「諮詢」⸺在這次計畫中主要是飼養的建議:光照要多少?怎麼建立穩定的生活系統?從陽台邊間接日照的量杯、到下半年自己DIY圓柱飼養裝置,旁邊還打上藍紫色的LED光源,添加了一抹科技感。除了裝置的迭代,微生物的來源也從實驗室逐漸轉換到城市之中,從大安森林公園的生態池到C-LAB園區祕密的小水窪,都成了懷遠的樣區,捕撈設備當然也持續演化。
工作室中懷遠自製的飼養系統。圖/王懷遠提供
這或許正是第一個障眼法。走進懷遠房間,迎接我們的是滿桌的採集設備和持續打氣的飼養系統,藝術家隨時從容器中取一滴樣本就讓你馬上和這些微生物相見歡。這也讓進駐期間的交流與討論,話題總是一不小心就圍繞著「微生物的認識論」打轉⸺這是哪一種微生物?他為什麼長那樣?他平常都吃什麼?懷遠總是笑嘻嘻地逐一回答問題,彷彿一位熱情的微生物專家,彷彿是這個樣子。
在經典的哲學命題「假如一棵樹在森林裡倒下而沒有人在附近聽見,它有沒有發出聲音?」中,隱然開展出來的那些對於無法感知的存在、無法觀察的世界的辯證與討論,與微生物的處境意外地非常契合。雖然「使用顯微鏡/觀察微生物」這種密切綁定的技術物/生物關係,從國小自然課到今天彷彿常識一般,然而離開科學課堂轉身走進藝術計畫,看見微生物這件事情也變得不那麼理所當然。
懷遠一開始用的是自己的複式顯微鏡,雖然放大倍率最大可以到600倍,但高倍率時視野常常變得又模糊又暗,反而更看不清楚了。亮度確實是問題,他先是把內建的光源拆除、換成流明度更高的LED小燈泡。我很常看到這個燈泡,兩腳總是接觸不良明明滅滅,要用手撥來撥去喬到一個角度才肯聽話,不聽話的時候甚至乾脆打開手機手電筒直接從上方補光。明明是顯微鏡,輸出在外接螢幕上的影像卻總是時有時無,像是傳統電視訊號不良那樣,這種不便倒是讓「微生物」與「微生物影像」之間的距離拉開了不少。
進駐期間拍攝的微生物影像。圖/王懷遠提供
計畫的補助有一部分在9月被懷遠拿去租了一台所謂「高級顯微鏡」,不只倍率提升到1000倍,還配備減焦鏡、偏光鏡,以及最重要、可以打造「暗場」效果的聚光鏡,搭配上4K畫質的數位顯微攝影機,甚至可以後製調整亮度、對比、色溫。這一刻微生物終於真正「粉墨登場」,半透明的胞器在黑色背景襯托下閃閃發光,好多觀眾看了都眼睛放光大呼漂亮,而從頭到尾這都是同一批微生物。
第二個障眼法在這裡慢慢浮現:比起微生物本身,更加關鍵的其實是讓微生物的存在得以現於世的這些技術與工具。如果稍微抽換詞面,把它們改稱為「視覺媒介」或是「數位影像」,那大家應該就更有感覺了。巧合也不巧合地,「影像」正是懷遠這幾個月在檯面下持續默默進行的研究主題。
為了探究影像如何作為一種引發人類對非人物種產生感受與情緒的媒介,他在抖音平台上下載了將近一百部以貓狗為主題的「短視頻」,並逐部地分析影像敘事的模式,最終將它們區分為四大類型:擬人化拉近距離的「展現人性光輝的動物」、展現動物脆弱性的「撒嬌與行為的失敗」、將人類英雄化的「可憐寶貝與他們的救贖」,以及最驚人、泛宗教化的「原來世界上真的有輪迴」。除了敘事外,懷遠也留意到影像屬性(讓貓狗穿衣服站立講話的插畫風)與配樂(周杰倫的〈楓〉鋼琴版不停出現)如何協助將感人氛圍再往上堆疊。
在其中我覺得最血淋淋的是,人類自詡很了解貓狗,但這些影像卻沒有任何一部專注處理貓狗本身的動物特質、甚至可以說是「跟貓狗本身毫無關係」,我們卻覺得感動兮兮。與此同時,懷遠這次計畫中最常遭遇的質疑,恰好就是「如果沒有真正理解這些微生物,就不可能真的與他們共情」。然而怎樣算是共情?真正讓我們有所感受的究竟是什麼?
除了研究影像的敘事策略,計畫的另一個軸線則是藉由公眾活動所堆疊的公共性,去探索人類為什麼會被觸動。談起為什麼要舉辦這些工作坊,懷遠最常給我的答案往往是「我想知道別人是怎麼想的」。一位藝術家面對微生物進行創作是一種回應,一百個觀眾就會有一百種回應。無獨有偶地,懷遠的兩場工作坊也全部都是「合辦」,講師們如何思考、如何教學,都變成他好奇的範圍。
7月的「你是在哭哦!影像QQ共情工作坊」與藝術家陳郁文合作,和學員一起欣賞懷遠選件的五部亞洲流行音樂MV,包含韓國Kiss〈我是女人〉、日本Mr. Children〈くるみ〉、張惠妹的〈身後〉等,再由學員分組討論、分析這些作品使用的「共情方法論」。雖然學員多半表示自己是為了學習講感動故事的技巧而來,但在一旁觀察的我總忍不住覺得這更接近某種自學現場,真正吸收了15位學員的共情觀點的,反而是藝術家本人。
11月舉辦的「✦沒有光的世界巴洛克✦微生物影音創作工作坊」更是「不演了」,與策展人林以寧合作,讓一小群創作者混剪預先準備的日常影片與現場採集並拍攝的微生物顯微錄像,生產出一分鐘的短影音。有人透過雞排展開草履蟲到底聞不聞得到雞排香的哲學思考、也有人將困在捷運車廂通勤的影片與困在玻片水滴中的草履蟲影像重疊。學員透過課程設計獲得新鮮的創作挑戰,藝術家也藉此看見人們透過影像生產、去表達自己與非人物種之間的關係時的多樣策略與姿態。
「沒有光的世界巴洛克 微生物影音創作工作坊」學員成果截圖。圖/ODd提供
網路上有一張經典圖片捕捉了同情與共情的不同:同情是站在洞口看向掉到洞裡的人、共情則是讓自己一起待在洞中。我想我們多少會同意「同情是從自己的角度出發,共情則是設身處地從他人角度出發」的區別,但這正是計畫的第三個障眼法。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懷遠真的是想讓我們練習共情微生物的話,那計畫會變成怎麼樣?應該會花許多時間嘗試「化為一隻微生物」,探索他們的感知能力,模擬他們眼中的世界吧?但無論怎麼看,我在不同階段中看到懷遠悉心經營的,確實都是人類們對微生物的各種「主觀投射」。
然而比起反射性地批判這些「充滿刻板印象的微生物詮釋」,我更多時候在計畫中感受到的,是某種前所未有的集體對微生物的高度關心與注意力。這讓我再次想起那些抖音「視頻」⸺就算我們終究不了解貓狗、也無法成為貓狗,卻無礙於我們發展想親近他們、照料他們的心情。如果不將同情與共情視為二元對立,而是光譜過渡的兩個階段,那麼懷遠做的一切,就可以說是某種人與非人關係的「基礎建設」了。這關乎一種如何啟動人類想要靠近其他物種的慾望的技術⸺怎麼利用人類內建的那些扭曲又多樣的情感投射直覺,去驅動人類的情動能力,並在其中捕捉那些溢出演算法投餵的虛假敘事的真情⸺也許這才是計畫精髓之所在。從這一刻起,這些「草履蟲、輪蟲、橈足類」終於正式離開「朋友們」的位置,成為最道地的實驗材料了。
沿著這樣的邏輯回看,期末呈現的那場「黑暗裡將自己全交托給你 微生物共情演出」,也就成了某種大型實驗的操演現場:藝術家作為某種「科學家」,使用長期悉心培養的微生物(實驗材料)與厲害的顯微鏡(實驗設備)製造各種影像,去測試我們這些人類對影像的「反應」:中研院的佳陵看著投影畫面打出的「其實我不確定這是哪種生物,姑且稱他『長長的蟲蟲』吧!」是一種反應,三位演出者戴孜嬣、賴宥峻與ODd以深厚音樂基底與演出經驗轉化出的即興演奏是另一種反應,演出下半場開放全場四十多位觀眾手機連線直播留言則是更多、更多的反應。
演出後有觀眾說「因為有了演出者的即興,讓具備科學背景的他放下對影像的數據判讀習慣,看到完全不同的景象」;也有觀眾說「在演出的某一刻,忽然覺得畫面中的微生物好神聖,像是某種宗教聖像,所有人圍著祂冥想」;還有觀眾說「有好幾次我準備要留言,卻馬上看到其他觀眾打出我想打的話,我覺得我跟他們充分共情。」明明說好要對微生物共情,搞到最後跟自己深刻共鳴共振的,竟然是旁邊的人類。
走筆至此,這個初看聚焦微生物議題的計畫,終於卸下所有的迷彩和偽裝,走回那個我們近年來總是戒慎恐懼、避之唯恐不及的「人類中心」。是的,在以微生物為鏡的路上,我們終究走了一趟觀照自我的旅途。觀照人類怎麼讓自己看見那些人眼看不見的東西、怎麼去理解窮極一生都理解不了的事情,怎麼在脆弱曖昧又危險的邊界上,仍然用身體與直覺去靠近、去行動、去愛。
這是懷遠的共情實驗紀錄簿,從期中發表、工作坊、開放工作室到期末呈現,面對著精心生產的微生物影像,人類的每一次驚呼、每一個眼神、每一句感嘆,或是那些以創作為媒介的細膩回應,終將成為一筆筆的實驗數據被他仔細記下,作為下一場創作/實驗的靈感來源。
寫作完畢,我邀請懷遠生產一張影像來回應這篇文章,這是他的回覆。圖/王懷遠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