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有以下五個習慣,你可能有 ADHD(注意力不足過動症)。」近年來,這類標題聳動的短影音大量出現在社群平台上,並衍生出各式各樣的徵候清單,諸如「如果你有這五個習慣,你可能不只有 ADHD,還有 autism(自閉症)」、「五個 AuDHD(autism 和 ADHD 共存)的自我診斷方法」。不到一分鐘的短影音,列舉出拖延、健忘、房間凌亂等行為,將其包裝成一套自我診斷的網路知識。ADHD、自閉症光譜(autism spectrum),以及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sity)論述中的神經非典型(neurodivergent)等詞彙,原本各有臨床或社會倡議脈絡,也隨著社群軟體快速傳播,逐漸成為新世代族群用以描述自我特質的方式。後來,網路社群更發展出帶點俏皮幽默與自我調侃的「神經奇葩」(neurospicy)一詞,用以代稱神經非典型者;即便這個稱號淡化了神經非典型者在日常生活所面對的挑戰,仍展現當代社會對大腦運作的高度興趣。
鹿特丹藝術空間 Brutus 的展覽《自主狀態》(AUTONOMOUS)便是從這種對大腦機制與「正常」的想像出發,策展人伊內・黑佛斯(Ine Gevers)認為,在效率至上的資本主義社會中,演算法和人工智慧被用來提升生產效率,神經非典型者則會被貼上「缺陷」的標籤。黑佛斯將神經多樣性的思考詮釋為抵抗及解放的必要形式,試圖從不同於主流的感知與思考方式,尋找抵抗科技控制的可能。此外,黑佛斯也在展覽中爬梳「自主」概念從浪漫主義時期、1970年代新馬克思主義到當代神經多樣性運動的嬗變;展覽名稱則援引安娜莉・紐維茲(Annalee Newitz)的同名科幻小說《自主狀態》(Autonomous)。黑佛斯將展覽分為「認知資本主義」(Cognitive Capitalism)、「你們都有ADHD」(Y’all got ADHD)和「迷幻之路」(Psychedelic Pathways)三個子題。然而,重新理解過往遭到病理化、邊緣化的神經非典型者,固然是神經多樣性倡議的訴求,但展覽論述以「神經奇葩接管電腦控制的社會」(A neurospicy takeover of the computer-controlled society)為副標題,策展人並宣稱神經奇葩要「抵抗」的是由人工智慧製造的「心智單一文化」( AI-generated monoculture of mind),在這樣的論述之下,演算法所代表的效率與同值化,以及神經多樣性所代表的差異與抵抗,仍落入二元對立的窠臼當中。這套將神經非典型視為反抗演算法與認知資本主義力量的論述,或許有待商榷,但真正值得追問的,是當差異本身也成為演算法辨識和分類的對象時,差異如何還能構成抵抗?
沃倫・奈迪奇(Warren Neidich)的霓虹燈裝置《從景觀社會到意識產業》(From the Society of the Spectacle to the Consciousness Industry)是奠定展覽基調的關鍵作品。許多霓虹燈自展場天花板垂掛的尼龍絲懸吊,上面寫著諸如「新冠騙局」(CORONA HOAX)、「披薩門」(PIZZAGATE)、「認知行動主義」(COGNITIVE ACTIVISM)、「死藤水」(AYAHUASCA)等字樣,這些字樣由下而上,依照二戰後至今的歷史軸線排列。奈迪奇認為,我們正從知識與資訊經濟過渡至神經經濟,這種新型態的認知資本主義則將人類大腦網絡作為大數據的資料庫來源,作品中的文字正是「意識產業」的核心。居伊・德波(Guy Debord)「景觀社會」中透過視覺和感知組構的權力,已逐漸轉變為意識產業中直接介入感知和認知的權力機制。
Warren Neidich《From the Society of the Spectacle to the Consciousness Industry》(2022)。攝影/Aad Hoogendoorn、圖片提供/官妍廷
拉脫維亞藝術家伊娃・瓦盧勒(Ieva Valule)的錄像作品《你們都有ADHD》(Y’all Got ADHD)便呈現了當代的意識產業景觀。作品中的主要「資訊獵手」(InfoHuntress)是一位自行診斷為ADHD的平面設計師,她和一位盟友共同探索一個沉迷於「末日狂滑」(doomscrolling)和提升生產力的荒誕世界,並嘗試揭露「認知資本主義公司」(Cognitive Capitalism Company)所創造出的幻象。這間公司將生活中的種種荒謬轉化成一場永無止境的遊戲,遊戲規則是要不斷將所見的事物最佳化。藝術家試圖讓觀眾在演算法、文化符碼與心理意象所創造出來的誇張人物中,也能看見自己的身影。作品並進一步提出,ADHD 除了是醫學上的病理現象外,也可能成為這個時代執著於提升效率與生產力時所浮現的文化症候。瓦盧勒在此點出當代社會景觀的盲點:一方面製造令人分心的場景,另一方面又要求人們不斷自我提升。
將人的認知和行為理解為可以接收資訊、產生回饋並受到調節的系統,並不是當代神經資本主義才有的想像。二戰後發展的控制論(cybernetics)即透過資訊、回饋和控制的概念,在機器和生物之間建立共同運作的模型,並進一步應用於社會系統之中。1948年,美國數學家諾伯特・維納(Norbert Wiener)出版《控制論:生物與機器中的控制與通訊》(Cybernetics: Or Control and Communication in the Animal and the Machine),說明系統如何接收外部資訊、比較結果與目標之間的差異,再根據回饋調整自身行為。控制論很快便從軍事、工程和科學研究進入媒體藝術領域。1968年,倫敦當代藝術學院(Institute of Contemporary Arts, ICA)舉辦《控制論的偶然性》(Cybernetic Serendipity),策展人賈西雅・萊查特(Jasia Reichardt)以諾伯特・維納提出的控制論為展覽基調,指出複雜電子裝置中的通訊及控制機制和人類神經系統的運作具有相似之處。展覽中的作品或由電腦等控制論裝置生成,或本身即構成一套控制論系統,透過回饋機制回應來自人或機器的外部刺激,並產生聲音、光線或運動。展名中的「偶然性」指的則是在這些人機互動、隨機程序與創作實驗之中,產生原先未被預期的發現。
Floris Schönfeld《PUK System》(2025)。攝影/Aad Hoogendoorn、圖片提供/官妍廷
控制論內部關於控制、生成和偶然性的矛盾,也展現在英國藝術家蘇珊・崔斯特(Suzanne Treister)的《HEXEN》系列作品。2011年的《HEXEN 2.0》以塔羅牌重新編排控制論、軍事科技、網際網路、反文化和政治思想的歷史,並將網路視為一套社會控制系統。歷經十多年,《HEXEN 5.0》(2025)則將控制論的尺度放大至整個地球生態系統。這件作品包含78件塔羅牌作品與6幅大型圖表等,以十三至十八世紀的煉金術繪圖為基礎,並以地球與行星間的技術、科學與通訊、企業與政府勢力、生態系統與氣候危機,以及當代反文化和未來主義運動為題,展開一場兼具批判與神秘主義的探索。崔斯特認為,行星生態系統自我調節的回饋機制已經受到人類活動的干擾,藝術家試圖透過地球系統科學、傳統知識等不同知識體系,重新思考生態系統的運作,以及可能的修復方向。
在崔斯特作品中,控制存在於彼此依存、相互回饋的複雜系統之中。氣候、科技、企業、政府、人類與其他物種彼此牽連,並持續改變其他行動者所處的條件。如此一來,《HEXEN 5.0》也將《自主狀態》提出的問題推向另一個尺度:如果人的感知、認知乃至生存條件,本來就形成於技術、社會與生態系統的交互作用之中,那麼「自主」是否還能被理解為一種不受外界影響的獨立狀態?
從這個角度回看《自主狀態》的副標題:「神經奇葩」與「電腦主導的社會」之間確實不再壁壘分明。半個多世紀以來,控制論所描述的人機關係早已進入我們的日常生活。回到文章開頭的 ADHD 短影音,當使用者觀看、搜尋、按讚或停留在某篇貼文上,這些行為留下的資料成為推薦系統調整後續內容的依據;新的推薦又持續影響使用者接觸的資訊類型,以及理解自身經驗的方式。我們透過社群平台尋找定義自我的方式,平台也在同一個過程中建立關於使用者自我認同的模型。
只是,今日的回饋迴路已不只是系統根據輸入產生反應。大量行為資料可以被儲存、分析與交叉比對,進而用來分類使用者並預測未來的行為。演算法不只回應我們曾做出的行為,更試圖推測我們尚未做出的行動。這也使《自主狀態》將神經差異視為抵抗力量的主張變得更加複雜。當演算法愈能辨識每個人的不同之處時,便愈能建立細緻的使用者模型。
然而,演算法建立的使用者模型也不能等同於人本身。神經可塑性(neuroplasticity)所描述的,正是大腦會隨著學習、經驗與環境而產生改變的能力。但我們不能浪漫地將這種可塑性視為抵抗科技的力量,大腦之所以具有可塑性,也意味著媒介環境可以參與塑造我們的注意、感知與行為。問題因此需要進一步追問:我們正在什麼樣的環境中被改變,,又有多少能力參與決定這些改變的條件與方向。
melanie bonajo《Schule der Liebenden》(2024)。攝影/Aad Hoogendoorn、圖片提供/官妍廷
事實上,《自主狀態》在「迷幻之路」(Psychedelic Pathways)這個展覽單元中,也開展更多可能的討論。策展人進一步將從生態、神經多樣性與「超越人類」(more-than-human)的視角理解「拓展心智」。展覽透過整體性圖表、薩滿儀式、塔羅牌與沉浸式裝置,嘗試讓觀眾體驗不同的感知方式。她將迷幻藥與人工智慧視為可能放大感知與認知的媒介,探索不同的意識經驗能否開啟新的感知方式,進而重新校準人與周遭自然之間的關係。
展覽以「神經奇葩接管電腦主導的社會」作為號召,將神經多樣性和迷幻經驗描繪成對抗「心智單一文化」的力量;「迷幻之路」提出的則是一種會受藝術、科技、藥物和集體經驗改變的心智。這或許才是《自主狀態》最值得繼續追問的問題。神經多樣性的政治意義在於挑戰單一的「正常」標準,讓不同的感知、注意與認知方式獲得存在的空間;然而,差異本身並不天然等同於抵抗。瓦盧勒、奈迪奇與崔斯特的作品反而共同揭示了一個彼此糾纏的現實:人的認知、技術與環境在持續的資訊交換、回饋與調節之中共同形成。
Floris Schönfeld《PUK System》(2025)。攝影/Aad Hoogendoorn、圖片提供/官妍廷
因此,與其問神經非典型者能否從電腦的手中「奪回」自主,我們或許更需要重新理解「自主」本身。對一個原本就會受到經驗與環境塑造的大腦而言,自主不可能意味著完全不受影響,也無法以保存一個純粹、固定且不受科技干預的自我為前提。自主在無可避免的改變之中,仍然保有辨識自身所處環境、介入塑造自身的條件,以及讓改變朝向不同方向發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