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當代藝術館（以下簡稱「當代館」）的紅磚建築內，藝術家莊毅柔搬進了一座迴轉壽司台，但仔細一看，一盤盤的生魚片握壽司、豆皮壽司，都是以紙做成的精巧模型，在每一盤壽司前方，也並非是對該盤壽司的介紹，而是一則則近期發生在我們周遭的新聞議題。
這是藝術家莊毅柔透過日常飲食習慣所設計的一場，針對當代資訊吞吐、消化與輸出的實驗機制「YAWUPO無中生有料理站」。當我們坐在台前，看著一盤盤印有爭議新聞的「壽司」在面前緩緩滑過，我們可以拿起、端詳，甚至是留下「讚」、「假」、「刪」的貼紙，也可以寫下評論。莊毅柔巧妙模擬社群媒體的「滑動」機制，邀請觀眾成為觀賞者與創造者，如同作品名稱「YAWUPO」源自「You Are What U Post」，在真實的新聞分享與評論中，我們都是整體資訊環境塑造的一份子。
展示於「YAWUPO無中生有料理站」的壽司。圖／台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這場實驗的起點，源自莊毅柔2019年於德國奧斯納貝克戲劇節（Theater Osnabrück Spieltriebe Festival）所創作的參與式裝置作品。彼時適逢香港反送中運動爆發，身處異鄉的她深刻感受到，即便同樣關注華語圈動態，身處不同地域的人們仍面臨巨大的資訊落差與認知斷層。當時的展演不僅觸及亞洲時政，更納入德國社會關注的難民、移民與移工議題，試圖在不同語境中搭建對話橋樑。
歷經跨文化的合作後，莊毅柔也決定將此對話機制帶回臺灣，並開始與策展人林婕穎跟FactLink數位素養實驗室的記者合作，將內容調整為臺灣近十年來關於身分認同、綠色能源、代理孕母、國際情勢等36則高爭議性的新聞話題，邀請台灣的觀眾來共同面對與討論。
事實上，近年來臺灣關注資訊議題的作品並不在少數，如策展人黃祥昀在2022年於臺北數位藝術節策劃的「真相碎片」中，即是透過多重作品的互文，來探討網路與全球資本主義共謀下的「真相」如何被製造，其中如施懿珊《記憶戰爭》，就展現演算法和技術如何影響我們的記憶；沒問題俠客（The Yes Men）的作品《沒問題俠客修理世界》（The Yes Men Fix the World，2009）則探討假新聞對真實社會的影響。
不同於此的是，莊毅柔這次採取參與式藝術的手法，透過物質性且結合日常生活的參與機制，將數位時代的社群面貌、抽象的新聞議題，有落地演繹的機會。她先是敏銳地捕捉到迴轉壽司台與社群媒體介面之間的共通性⸺那種不間斷的、流動的、且帶有強烈消費色彩的邏輯，再透過不同的顏色、重量與質感，讓新聞議題擺脫是非對錯與價值判斷，創造了一個具安全感的發聲場域，再以低門檻的方式讓觀眾自由參與，而這樣的做法也讓觀眾更切身的意識到自己是如何參與網路社群、如何進行資訊權力與話語的分配。
另一值得注意的是，作品不僅在展覽期間開放給所有觀眾參與，中間擺放的螢幕也記錄下藝術家以同樣裝置作品，在牯嶺街小劇場進行的互動式劇場⸺莊毅柔會給觀眾情境與角色設定，讓觀眾扮演某個議題的正反方，並提出各自的想法進行討論。她也會刻意模糊設定，並加入主持方有不透明的檢舉機制等操作，將展演最後引導為非常混亂的狀態，以此對照社群平台上時常出現的真實模樣。
牯嶺街小劇場活動現場。圖／羅慕昕攝影
莊毅柔透過與日常經驗密切連動、且以具體物質性來展現背後無法輕易看見的議題的創作方法，也讓我想起長期以來推動社會參與藝術的藝術家吳瑪悧。她曾在2023年於高雄市立美術館的展覽「盪⸺吳瑪悧個展」展出作品《什麼叫味道⸺食物與遷徙的故事》，她在空間中擺放了辦桌用的紅色的大圓桌，展出移民的食譜，也邀請觀眾分享自己的食譜。
在吳瑪悧的計畫中，食物與食譜是中介，乘載的是移居者深沉的離散記憶與生命史。她試圖透過這樣的分享與共煮，來縫補斷裂的社會關係，搭建起我們對於不同族群遷徙史的認識。在傳統辦桌文化中，這種圓桌設計本就具有凝聚社群、促進交流的社會意義，它展現的是一種一段時間的、集體的、具備溫度的共處與共感。
相較之下，莊毅柔的操作雖然同樣試著縫補斷裂的社會關係、搭建起不同立場人們之交流，但在參與方式的建造上，她選擇了迴轉壽司台，以快速、流動，甚至帶有某種荒謬感的模式，精準反映了當代資訊環境的真實面孔。每個觀眾坐在餐檯前，面對的是不斷流失、不斷更新的新聞事件。觀眾雖然與他人並肩而坐，但他們的消費行為是個別的、瞬時的，甚至是匿名的。
從這兩個案例來看他們所設計的參與形式，會發現觀眾如何參與、在過程中如何感受到藝術家試圖傳達的訊息，皆與他們所設計的裝置型態息息相關。而莊毅柔甚至將同樣的裝置作品放進劇場舞台，並實際安排了一齣參與式的情境劇場。這樣在機制、物件、場所的巧妙調度，也揭示了她自身創作中極為關鍵的特質：對黑盒子（劇場）與白盒子（視覺藝術）邊界的持續叩問。
身為一名在德國接受專業劇場設計訓練的藝術家，莊毅柔深刻意識到在傳統劇場中，舞台往往受限於文本與劇本的導引，甚至是為了服務劇本而誕生；但在莊毅柔的實踐中，她企圖打破這種從屬關係，並嘗試「舞台先行」的創作邏輯，對她而言，這座壽司台不單是一個空的劇場舞台，也是一個承載議題的藝術裝置，同時更是一套引導觀眾參與的活動腳本。
這種對「作品」定義的多重猶疑，正是莊毅柔在視覺藝術與表演藝術交界處，試圖開闢的灰色地帶。同樣地，在資訊的迷霧中，「YAWUPO無中生有料理站」或許無法直接給出事實的標準答案，但它能提供一個暫時安置身心的灰色空間。在這個空間裡，我們得拿起、得凝視、得猶豫，在彼此的對話中逐步找回判斷力。
牯嶺街小劇場活動現場。圖／羅慕昕攝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