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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結構Lab的「We are Air-architects」展覽現場。圖/空氣結構Lab提供
不存在的存在:「空氣結構Lab」駐村計畫

【計畫簡介】
2018 CREATORS創作/研發進駐計畫
余承龍、徐業詞:空氣結構 Lab——在島上呼吸

「空氣結構Lab」由徐業詞、余承龍組成,專門研究空氣結構,利用充氣、折疊的機制,創造出有意義的變形物體,使未來生活將變得更加方便。團隊致力於研究空氣結構與其應用發展的可能性,「在島上呼吸」目前分為三個實驗方向:一、複合材料的研發:透過不同充氣面料的研究實驗,使空氣密封於面料之中,達到快速充氣,快速洩氣,不漏氣,防水等效果。二、充氣面料的加工手法:透過對圖案與摺紙的研究,使面料產生結構性,藉由充氣,使二維的平面到三維的空間,洩氣後能快速收納。三、充氣面料與構建的結合:於充氣面料中置入小型構建與感應器,達到智能化的使用。


空氣結構之始

結構是結合物質、元素而成的物品或系統,如建築建構、機器結構或礦物結構,許多時候也使用在描述抽象系統,如人口結構、經濟結構、社會結構等。空氣結構,一言以敝之,就是透過充氣而成形的物件。

空氣在天然的狀態下看不見也摸不著,但在充入孔隙微小的軟性密閉袋狀體後,則可以就著外封閉袋構造成形。加上空氣和風力和太陽熱力一樣屬於來源充足、唾手可得的天然資源,因而很早就開始為人類所應用。黃河流域的羊皮筏子是將去毛的羊或牛皮囊充氣綑綁成筏,而當代空氣結構更是無所不在,從七彩的氣球、游泳圈,充氣包材,到園遊會裡的充氣遊樂場和舞動長手的小丑氣偶等設施,都可視為空氣結構的實踐。

余承龍和徐業詞都是接受正統建築教育訓練的年輕創作人,承龍目前就讀成功大學建築研究所,業詞則是金門大學建築系應屆畢業生,兩人原來是金門大學學兄妹,因為同時對充氣物件的可能性產生興趣,因而結盟,以「空氣結構」為團隊和計畫名稱投件,成功獲選「2018 CREATORS創作/研發進駐計畫」團隊之一。

一般建築專業較常接觸的是剛性結構,例如以沙土、水泥、石料、木材、鋼構等材質營造而成具有強度和耐用性的空間構造物,承龍和業詞卻不尋常地被「軟性」的空氣給吸引。

在畢業製作中,承龍提出了「可變形帳篷」的構想。想像一種帳篷,平時可以折疊成背包,方便攜帶,充氣後則能變成單人臨時庇護所。然後漸漸地,他開始思考充氣構造物變形與收縮的可能,這也成了「空氣結構」計畫的初衷。他想要挑戰的,不是結構本身的極大或極小性,而是單一結構擴張到極大與壓縮到極小間的最大反差數值。

另一邊,業詞剛剛開始進入動力充氣結構的領域。她的提問同樣來自對於建築環境的反思——如果說建築是與自然環境的互動和對話,那麼空氣作為環境的一部分,要如何才能被人所感知?除了起風時刻,空氣是否必然遭到忽略?這個基礎提問引領她進到另一個有趣的假設性問題:如果人們在空間中開始被空氣擠壓,例如以感應器讓充氣結構伸縮,擾動人們的行走動線,影響他們身體的感受,會創造出一種什麼樣新型態的環境現實?身處其中,人們又將如何以不同的方式存在著?

就這樣,一個實驗著空氣如何成形、變形;一個探索著成形的空氣體如何透過科技動起來,創造一種新的空間環境,在建築的範疇中,這是幾近「出軌」的嶄新命題。兩人順著空氣吹起的風帆,帶著前進新大陸的興奮之情,登上了CREATORS這艘冒險號船艦。

空氣結構Lab的「We are Air-architects」展覽現場。圖/空氣結構Lab提供

進駐

承龍與業詞的工作室位在前空總官兵宿舍三樓。踏進工作室,首先注意到的,是持續從不知名角落傳來的嘶嘶漏氣聲,然後另一個輕巧規律的小型機械關節運作聲和塑膠雨衣被推擠摩擦發出的窸窣聲。咔噠咔噠、窸窣窸窣、嘶嘶嘶嘶⋯⋯一陣科幻感。

發出聲音的是動力空氣柱,主要研發人是業詞。三、兩個樹幹粗的米白色圓筒塑膠袋橫躺在地上,一頭連結著打氣馬達,另一頭隨著充氣壓力的改變和滾輪的協助,或伸或縮地運動著。他們正在嘗試控制氣流,觀察漏氣問題,以及測試馬達效能。

工作桌上則四散著各種工業材料樣本、無以名狀的機械構件、以及透明食品真空包裝塑料,還有幾個形象不明的充氣長型物件。其中一個,頭、尾和中點處被一條白色尼龍繩貫穿拉扯,對折成蜷曲的幼蟲狀物。這是承龍的實驗,原本攤平的透明塑料,以類似密封包裝的方式創造出特定「節點」,阻絕空氣。打入空氣後,就可能長成各種立體造型。但在這個階段,承龍還無法準確掌握節點與造型的關係,能夠塑造的形狀也相當有限。

建築訓練更注重平面繪圖和結構創造,而為了創造動力空氣柱,業詞必須從頭學習電機基礎和電腦程式語言;而承龍則需要系統性地研究空氣結構的塑形規則。在工作室中,兩人乍看之下更像科學家,把主要的心思放在技術的掌控和改良。但再思考,如果油畫家需要實驗礦物顏料的調配、色度,以及反覆做人體素描練習,那麼以空氣為顏料的他們,反覆研究機械能耐,甚至創造實驗組和對照組系統以比較不同空氣柱的表現,不也是某種「素描練習」嗎?而素描練習的最終目標,他們說,是「為枯燥的居住環境提供新的想像,給予人們一種刺激,充實城市的面貌。」他們問:以後的房子可不可以帶著走?可不可以三秒成形。

空氣提供了兩人一個想像力的出口。

的確,空氣結構中存在許多其他材料沒有的張力和驚喜。空氣結構的體積與重量不必然有正向關係,看起來巨大的物件,實際上輕如鴻毛,可以瞬間移動。而原本平面的塑膠材料,在充氣之後能快速轉變為3D物件,洩氣之後又再次回到2D狀態,其存在具有維度上的模糊特性。再來,他們的空氣結構尚未存在既有演算公式,因此只能直接用實體進行測試。由於無法意料結果,每一次的測試都帶來驚喜。看似未來而前瞻的素材,其實有著非常不數位科技的傳統實驗過程。雖然因為技術掌握有限,兩人的實驗還是以小型物件為主,但未來的目標是創造出更多空氣結構在尺度、形體、動態上的可能。

空氣結構的型態示意圖。圖/空氣結構Lab提供

空氣結構的面料與構造。圖/空氣結構Lab提供

藝術之外

由於是創作/研發進駐計畫,因此在準備訪談提問時,我自然而然地聚焦在釐清承龍和業詞的創作理念,試圖將他們的計畫放到藝術史的縱橫軸線上,以了解他們的作品背後的想法,以及企圖創造的對話。但很快的,更加沈重的課題佔據了我們的對話,決定了團隊的思路——資金的運籌帷幄。

為了發展空氣結構,兩個人一口氣投入了四個補助或競賽項目,以籌措經費:除了C-LAB的「CREATORS」,承龍與業詞還同步參與了成功大學「College X」創新孵化團隊競賽、臺北文創基金會「天空藝術節」文創計畫補助,以及科技部「FITI」創新創業激勵計劃培訓,各項計畫所提供的執行補助或獲勝獎金從20到200萬台幣不等。

訪談進行的10月中,他們已然焦頭爛額,稱四個計畫為「案子」,並坦承雖然最初的創意發想都來自自己,但計畫執行過程中,為了符合主辦單位的補助成果標的和規定時程,創意和研究很快被丟到一邊,不知不覺地追逐著主辦單位的要求,忙碌地生產各種標的物;而補助關係也很快變成「業主」與「承包商」關係,「創意的突破」被「結案」的壓力所取代。

創作往往需要仰賴不同資金來源,在取得各項贊助、補助、競賽,乃至交易資源的過程中,創作者經常必須彈性地詮釋自己的作品以投不同資金提供者之所好,這是創作者難以避免的現實。甚至,許多創作的方向最終是由商業市場所決定的,這可說是當今資本社會公開的秘密。然而我在空氣結構團隊身上看到的,是另一個層次的影響。

兩人最初的動機並不在賺錢,而在「有趣」,是空氣和創新的可能性,是「能夠做自己的計畫」,是對於世界創新實驗團隊的嚮往。

最初,「空氣結構」的組成在於承龍想創造一個類似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MIT Media Lab)的環境。他對於臺灣精於代工卻無創新感到不滿,他想:也許能整合臺灣既有的各種充氣相關技術及資源,加上他的設計和想法,創造出一個新的「空氣結構產業鏈」,而他在這個鏈帶中最感興趣的是「研究創新」的角色。

看似明確的動機,卻在幾個月的補助案件周旋下日漸混亂失序。當我與他們碰面時,已經是團隊組成半年後,承龍揶揄自己以MIT Media Lab做為空氣結構計畫的靈感和標竿是「小魚對鯨魚」和「小巫見大巫」,並直言面對資本社會「不得不低頭」。

由於各項計畫屬性多有差異——CREATORS著重藝術創作的實驗,成功大學創新孵化團隊競賽以永續科技原型的研發為主軸,而天空藝術節則著重在文創作品的呈現,科技部FITI計畫從商業角度切入新創團隊培育——在藝術、科技創新、產品研發、文創行銷、商業策略之間,空氣結構並沒有達到資源互補的完美,反而進入不敢自我定義的認同危機。他擔心,定義自己會限縮資源來源,造成團隊「逐漸萎縮」而「活不下去」。他對專注於研究、實驗、創作和自己的「理想主義」感到罪惡,認為必須加緊研發產品,或提供策展服務,但同時又承認並不清楚這些服務的商業市場是否存在。事實上,跨域和疆界突破本身就是一種決絕的方向,但在與承龍的對話中,我聽到的不是對跨領域的堅持和擁抱,而是對定義自我的困惑和逃避。

空氣結構作為一個初出茅廬的跨域研發團隊,還沒有時間建立起自己的論述和身分認同,在與不同領域交手的過程中,新的價值體系帶來了爆炸的資訊量和過多的可能性,在各種競賽、培育、補助計畫的理念競和及期程擠壓下。「現在就是先把眼前的案子處理完,之後再好好來思考下一步。」承龍和業詞承認,過程中雖然學習成長很多,但也確實有些迷失了方向。

結語

雖然造訪藝術家工作室是近距離了解創作者內心世界的途徑之一,但一般較為老練的藝術家會特別將工作室去蕪存菁一番,把希望介紹的畫作特別搬抬出來,事前將創作理念反覆在腦中複習,現場如同專業簡報一般,對答如流地把創作動機、個人理念,未來計畫侃侃分享。這是當代藝術家被要求的專業能力。

然而對空氣結構團隊的造訪卻和我預期和習慣的經驗落差甚大。

也許因為團隊剛剛起步、也許因為沒有經過藝術學院的答辯訓練,也許因為是我們是舊識而不加修飾。對談過程中,我必須非常直接地追問團隊的創作理念、企圖、實踐,否則話題往往圍繞在繁重慌亂的「結案地獄」和「企劃創意」等商業術語之間。我承認最初這樣「偏題」而「現實」的對話讓我非常失望。因為感受不到創作者的思想和熱情,我感到一種難以進入作品世界的挫折。

然而,也許一切幕後的混亂,那嘶嘶聲作響的工作室,對於自己是科技研發、新創團隊、文創企劃或藝術創作者的三心二意,都只是「草稿練習」的一部分。也許他們在釐清的是社會,在創作的是性格,在成人世界和現實社會的推拉之中,在各式各樣的訪談、報告和展覽規劃中,幾個年輕的創作者正在透過名為「空氣結構」的計畫認識自己。畢竟,藝術往往來自人類對於自身處境的觀察、思考、感受,及表達。

就藝術的語言而言,承龍和業詞的空氣結構可以輕易拉攏裝置藝術、動能藝術、科技藝術、互動藝術,甚至建築藝術等範疇的語彙。但它同時也可以全然不屬於純藝術,而往數位科技、startup、產品應用等路徑前進。我能體會兩人在潛力無窮的汪洋大海上對於行進方向難以取捨,畢竟每一條路都是那樣神秘誘人,希望無限。

空氣成了一個隱喻。空氣的流動、不定、可變,是其魅力所在。被空氣的可能性給吸引了的兩個年輕建築人,拋棄傳統剛性結構,發出一種對於沈重和定向的不滿。然而跨出舒適圈,挑戰非傳統的他們,在資金需求下一頭栽進了四個計畫,像是被塑膠包裝圈困住的空氣,一時不知道怎麼伸展、靈動、成形。

「We are Air-architects」展覽現場的大型鷹架。圖/空氣結構Lab提供

2018年12月30日,空氣結構Lab以「We are air-architects」為名,在C-LAB展出團隊作品。進入展場首先迎來的是一個大型鷹架拱門,兩側和上方佈滿我在工作室看到的伸縮空氣柱,觀者可以穿過鷹架,感受空氣柱突如其來的擠壓。二樓沿著成排透明玻璃窗吊掛著的,是高低漂浮著的充氣四方包裝袋,燙黏而成的密合點不規則分佈,阻絕了空氣,創造出凹凸表面,類似在中段四處打上釘釦的充棉椅子坐墊。另一側圍著柱子,則是規矩地擺放的四張L型充氣和式靠椅。不遠處有一個不具特殊造型的「空氣包裹」,上頭詩意地提問「是否遺忘了空氣的本質。」根據牆壁上簡短的文字,展覽的核心在於——展出空氣結構形變體,去翻轉對於空氣的應用和認知……讓人們透過介質去體驗空氣。

展覽整體清透無色,更加接近建築師的透明簡約,讓我不得不回想起訪談時承龍提到的另一個方向,一個似乎承諾了更多色彩、驚喜、幽默、樂趣的可能——「為枯燥的居住環境提供新的想像,給予人們一種刺激,充實城市的面貌。」

也許,如同他們的創作歷程,雖然還在了解節點與變形之間關係的階段,雖然馬達和滾輪耐用度也還需要測試,但有一天,他們將明白如何駕馭空氣,創作出各種站在今天的我們無法想像的造型、尺度、應用。

 


攝影/汪德範

王莛頎

美國紐約大學博物館學碩士,旅居美國六年,返臺後投入文化策展和活動企劃專業。2014年於故鄉金門創辦「敬土豆文化工作室」,以在地文史和社會議題為主題靈感策劃展覽、講座、口述史採集、音樂節慶、藝術駐村等創意展演計畫。近年重要作品包括《台北設計城市展——哥本哈根現地報導》(2015,臺北)、「後浦泡茶間」街區風貌維護計畫(2017至今),和以聚落為舞台的「土豆音樂祭」(2014-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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