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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陳飛豪受到日本作家佐藤春夫〈女誡扇綺譚〉和西川滿〈惠蓮的扇子〉等文學著作啟發,以日本時代臺灣美女明信片再創作的影像作品《〈女誡扇綺譚〉與〈惠蓮的扇子〉》(2019)。圖/陳飛豪提供
追尋大時代中一位苦戀的女性身影——陳飛豪影像新作《女誡扇綺譚》+《惠蓮的扇子》

「那把女用的扇子,主扇骨是象牙做的,上面薄彫著水仙的模樣。花和蕾的部分則是透雕。單單是這個,就已算是相當棒的手藝了,再打開一看,更知道那是相當講究的作品。正面幾乎整面描繪著紅白相間的蓮花⋯⋯」

1920年代,日本作家佐藤春夫在旅臺數月後寫下的半虛構小說〈女誡扇綺譚〉1中,曾細細刻畫書中主人翁,在臺南荒廢老宅裡撿拾到的扇子。這只充滿女性意象的信物,以它的精雕密琢,呼應宅邸昔日的輝煌,又以它出現在廢宅中的不合時宜,召喚出另一則發生在此地的悽然戀曲。

無獨有偶,另一位曾以臺灣為背景進行寫作的西川滿,在著作〈惠蓮的扇子〉2裡,也有一把女主角惠蓮的丈夫,因二二八事件受害而被槍殺的當天,惠蓮握在手裡,「薄象牙骨刻有花紋的那支扇子。」

雖然創作年份不同,內容也相異,但這樣的「巧合」,卻讓藝術家陳飛豪記憶深刻。

「我覺得這意象很好。」陳飛豪說:「(故事)裡面都有兩個image,一位受壓迫的女性,和一把扇子。感覺很好玩,好像有一把扇子,穿越了兩個時間點,在我的作品裡就是這樣詮釋。」

陳飛豪作品《〈女誡扇綺譚〉與〈惠蓮的扇子〉》(2019)。媒材:雙頻道錄像、雙面屏幕投影、歷史檔案。圖/陳飛豪提供

不論誰讀都陌生 充滿疏離詩意美的日據臺灣文學

配合展覽「妖氣都市」,藝術家陳飛豪以臺灣日治時期的幽譚著作為本,創作了兩件與原著同名的影像作品《女誡扇綺譚》和《惠蓮的扇子》。他提及,兩年前由九歌出版的《華麗島軼聞:鍵》,曾由五位年輕小說家,擇日治時期為背景,取「一把鑰匙」為共同主題,各自發揮,完成小說接龍。這啟發了他構思這次作品時,也希望透過扇子,見證一段歷史時期的興旺和終結。

〈女誡扇綺譚〉是浪漫又刺激的偵探小說,展現日本人以殖民者身份探索這座島嶼時的新鮮驚奇。然而到了西川滿聽聞二二八事件,並寫下〈惠蓮的扇子〉時,日本已轉為被遣返者的身份,這場鎮壓也成為臺日最後一個共同經歷的回憶。陳飛豪藉兩個時間點的對比,拉出一段充滿弔詭感的文學時期。

弔詭,源自其中隱含的「異國情調」。對佐藤春夫和西川滿而言,殖民島上的所見所聞,都是他鄉故事,然而跨越半世紀,如今我們讀來,對文中所述的臺灣,又何嘗不會萌生「異國」般的疏離感?這種無論誰看,都充盈「它國氛圍」的奇特現象,成為這時期文學創作的共同特色,也成為他影像創作的切入點。

陳飛豪邀請師承國寶藝師楊秀卿的微笑唸歌團,以說唱方式,再次敘述並串聯這兩則奇幻小說。兩年前楊秀卿因出演電影《血觀音》,使流傳300年的唸歌藝術再度於國內翻紅,但陳飛豪卻刻意選擇充滿日式情調的齊東詩社進行錄攝,目的正是透過並置臺日文化,製造衝突感。他還深入閩南式古宅,拍了能呼應〈女誡扇綺譚〉中,那座輝煌又傾圮的宅院的概念式影像。

「小說寫得很廢墟感,我卻想把它拍得很美,光線做到極致。因為〈女誡扇綺譚〉給我的感覺是奇幻的、美的。」當然,「美」其實也是一種「異國情調」的體現。除此之外,他也選取「安平廢港」、「古宅」、「千金女」等故事裡出現的關鍵字,搭配搜羅來的歷史錄像,做成一面檔案牆,與前面兩種影片互相呼應,讓觀者彷彿身臨其中,飄忽於既熟悉又陌生的高砂之島。

陳飛豪作品的展場一景。圖/周史賓攝影

從鬼故事中看見人,也看見時代

陳飛豪於2016台北雙年展展出的作品《家族照相簿》,讓祖母青春到年老的照片,與代表政權更迭的建築相片並列展出,象徵國家如何具體而微地影響一個人的生命史。當時「女性」就在其創作中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這次面對臺灣怪談史,「女性」依舊重要。「當代藝術在處理日治時期這一塊,比較常著重政治、經濟,少有人從女性的角度切入。」

臺灣怪談中,「女鬼」特別多,其實和「被祀權」有關。傳統的觀念中,女性去世後,得入夫家的廟堂才得以被後人祭祀,否則只得化身孤魂野鬼,飄蕩世間,許多女鬼為了獲取香火,才會作祟。換言之,一則鬼話的誕生,往往和其所處的社會脈絡脫不了關係。他也指出,臺灣的鬼故事相較於它國的差異,往往也奠基於移墾社會的背景。〈女誡扇綺譚〉宅院主人沈家的沒落,源自跨海載貨時慘逢颶風滅頂,〈惠蓮的扇子〉的劇情轉折,也和國民政府撤退來臺息息相關。由遷徙導致資源的競爭、憎恨,最後釀成悲劇,與其謂之可怖的鬼話,不如說是寫實無比的人間世。

這些創作於日治期間的怪談,究竟在現代有何意義?除了文學既有的詩意,看見導致「異國情調」的殖民史,也看見苦命女子所反映的一整個時代的轉動和碾壓,或許才是我們能從中發掘,值得省思和珍視的事物。

 

注釋

1.〈女誡扇綺譚〉,日本作家佐藤春夫於1920年代赴臺旅遊三個月後,寫下的半虛構作品。內容描述主角「我」和朋友世外民,因造訪臺南禿頭港,意外進入一座老宅院。他們先是聽到鬼聲,後來得知宅院主人沈家沒落和其千金發瘋的故事。二次造訪時又拾獲一只女誡扇,文末以另一樁穀商女婢為愛殉情的新聞作終。

2.〈惠蓮的扇子〉,日本作家西川滿所著,以主角雄二的第一人稱視角,敘述他與所愛的臺灣女子惠蓮相愛到分離的經過。惠蓮被迫嫁予臺灣望族之子鄭仲民,鄭後來因二二八事件被槍殺,惠蓮則因為替他報仇同樣命喪牢獄。雄二最後返回日本時,將惠蓮手持的扇子投入海中,悼念這段無疾而終的戀情。

 


PROFILE/陳飛豪

1985年出生於新竹,大學主修新聞,而後畢業自北藝大跨域研究所。擅長結合裝置、攝影、錄像、文字,探討各種社會文化的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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