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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噪集2019──無主之島》第一夜演出。圖/陳藝堂攝影
聲響的即興與彩排:記《噪集2019──無主之島》

以Far East Network(遠東網絡)的縮寫為團名,由四位來自亞洲的實驗音樂家所組成的團體FEN1,每位樂手都各有來頭,可以算是亞洲即興音樂界的「偶像團體」。這兩年已經三度來臺演出,包括2018年臺北藝術節與Asian Meeting Festival合作策劃的《噪集》、2019年1月在臺灣北中南三地巡演的《FEN Taiwan Tour 2019》,以及這次由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與臺北藝術節合作的《噪集2019──無主之島》。

FEN的發起者大友良英(Otomo Yoshihide)表示,早在二十多年前,他就已經有成立亞洲跨國樂團的想法,但當時並未找到合適人選。隨著網際網路的發展,他關注到更多亞洲各地的樂手,取得聯繫與合作的機會,進而結識現在的團隊成員:新加坡的袁志偉(Yuen Chee Wai)、中國的顏峻(Yan Jun)和韓國的柳漢吉(Ryu Hankil)。他們四人於2008年法國馬賽MIMI音樂節上同台演出,進一步促成了FEN的成型,這些人不只是樂手,同時也是活動組織者、評論者與研究者。大友良英希望這個團體中並無控制的角色,一切都是即興,不做決定也不設定目標,以開放的狀態讓樂手站在舞台上,這便是FEN最初的運作方式。

FEN於《噪集2019──無主之島》的演出共有兩日:第一晚以二重奏、三重奏、四重奏等方式混搭台灣的樂手演出(完整名單可見活動官網),第二晚則在藝術家許家維關於馬祖外海一座廟宇的錄像作品《鐵甲元帥─龜島》與《鐵甲元帥—靖思村》播映後,與南管藝術家黃俊利共同演奏,最後再和臺灣電影界資深的擬音師胡定一以聲音敘事合作演出。

FEN與胡定一於空總中正堂二樓進行彩排。圖/黃郁齡攝影

難得為之的彩排

從不排練的FEN,這回與胡定一排演了五天。彩排的那幾天,空總中正堂二樓的排練室裡陽光正好,雖然空氣潮濕,但室內設有空調,讓排練室能維持明亮乾燥。

FEN的樂手們在排練時穿著樸素,腳上穿著不算太新又不太舊的休閒鞋,使用的樂器與聲響設備也不花俏;在排練的第一日,甚至還有人沒將裝備帶齊。相較之下,《噪集2019──無主之島》在排練期間於中正堂禮堂正在裝置以「島嶼」為概念高高低低的舞台、舞台裝置設計利安.摩根 (Liam Morgan)如電影場景般星火點點的燈光,以及幾天後即將登場的臺灣樂手陣容,反倒顯得更為花俏。

而台灣電影擬音(foley)前輩胡定一則在排練室桌上、地上擺滿各種物件,包括古董安全帽、大鐵塊、茶杯、茶壺、木板、竹條、門簾、報紙、保麗龍、拳擊手套、龍眼乾等等,像是把音效庫裡的每種道具搬到排練現場。胡定一本人則像一個聲響的百寶箱,不疾不徐地介紹各個物件所能發出的聲音。

「我時常在假日到處逛、到處試,雖然我現在的物件收藏,不像以前在電影片廠的時候那麼完整,但這幾十年來養成的習慣仍舊不變,在外若看到合適的東西,就會買回家,或是在路上聽到什麼聲音,也會記著,以後需要的時候可以找來用。」胡定一以一雙巧手示範,如何透過兩個空的優格罐敲響三個節拍,以模擬馬匹奔跑的聲音;而拍打一塊車過的老布所產生的聲響,聽起來就像是武打片中的肉搏戰;至於保麗龍摩擦玻璃窗的聲音,則適合運用做為恐怖片音效。

電影擬音大師胡定一於彩排期間,在桌上擺滿製造各種聲響的物件。圖/黃郁齡攝影

排練的第一天,胡定一先跟著FEN的節奏走,演練過幾次後,發現效果並不太好。隔日,他們遂決議先設定一段電影情節,讓胡定一對此進行配樂,作為這次演出的主軸。他們所設計的劇情有點類似《龍門客棧》的橋段:騎馬趕路的主角在途中進了間餐館稍作休憩,喝茶喝到一半,卻在餐館與人起了衝突,開始一陣天翻地覆的打鬥,之後主角逃出餐廳,又是一陣打鬥,最後騎馬揚長離去。胡定一解釋:「武打片通常都是快節奏,但這次演出有20分鐘,不能打這麼快,只好將劇情拉長。我怕觀眾看到我擬音的過程,卻想像不出是在模擬什麼景象。」

在最後的幾次排演中,作品的完成度很高。小小的排練室裡,大友良英用口簧琴與各種口技的鳥叫聲開場,窸窸窣窣的電子聲響則來自柳漢吉筆電裡的MAX/Msp、顏峻的調音臺、接觸式麥克風與小型電路板,以及袁志偉搭配效果器的吉他。演奏整體的時序與空間層次恰如其分,這齣以聽覺搬演的武俠片,在五人的聲響對話中豐富起來,令人期待正式演出。

正式上演

表演的第一日,燈光裝置將空間染成動態藍色,搭配在群島錯落舞臺間打在樂手身上的橘色燈光,呈現出傳說中的高對比電影配色。演出開始,觀眾屏氣凝神,大友良英敲響兩個空罐,為舞臺開場,似乎是對排練時以優格罐發出馬蹄聲的胡定一致敬;其傑出的口技擬仿鳥鳴,在變化多端的二胡與吉他相映之下很有味道,一推一拉間看得出雙方的即興趣味。

演出第一日投映的動態藍光與迴盪於空間的光線與音樂,共同激盪出更為細膩的感官體驗。圖/陳藝堂攝影

第二段的四重奏由袁志偉、奈鳩.布朗(Nigel Brown)、盧藝、Jyun-Ao Caesar演出,每個人的演奏都各有特色。布朗的低音與盧藝的高音烘襯Jyun-Ao Caesar與袁志偉的雙吉他,形成豐富的音色光譜,Jyun-Ao Caesar亦在演出中穿插發展許久的旋律,這一小段曲調在一片無形象的音色組合中顯得特別清晰。第三段由柳漢吉、Betty Apple、洪梓倪共譜的三重奏,與第四段由徐嘉駿、廖銘和、顏峻合作的表演,則皆以效果器與合成器表現聲音。

在第二天演出前,胡定一特地多撿了一些樹葉,與事前準備的報紙堆混合在一起,表現出走在草地上的聲音。另外,胡定一也準備了西瓜,以製造打鬥過程中的血肉聲。從胡定一對於細緻聲音的經營與安排,可見其在聲音質地追求上的用心。

第二日胡定一與FEN的演出舞臺與燈光安排非常有當代藝術的裝置感。高亮度白熾燈光使得整座舞臺看起來如手術台一般,又由於舞臺架高的高度較高,為了讓觀眾能夠看清楚放在桌面上所使用的擬音物件,舞臺底側很貼心地裝置了幾面大螢幕,播映即時畫面。可惜的是,也許是胡定一太過緊張,或是音響在聲量安排上出了問題,做為主軸的胡定一在現場的音量偏小,以致演出的效果與彩排有些落差;此外,雖然中正堂作為舊時空軍總部的禮堂,為一個滿佈政治標語的特異空間,在視覺上與今年臺北藝術節的主旨「我們(沒)有認同」有所呼應,但這卻會讓表演仍面臨類似去年《噪集》在光復廳演出時的問題:如此開闊的空間,並不適合聲音表演的呈現。

胡定一於架高的舞臺上演出。圖/陳藝堂攝影

聽覺細膩的觀眾也許仍能準確接收到演出所傳達的內容,但部分觀眾卻無法精準接收,也不一定喜歡這樣的舞台配置與演出模式。這些問題反映出即興音樂在準備過程仍有被更加細緻處理的空間,例如在這次演出中,FEN首次嘗試與過往不同的合作模式,與多個不同領域的即興樂手與創作者合作,光是彼此經驗與實力的差異,便是即興互動演出需要考慮的面向。

「多人即興」的即樂手在熟悉樂器的狀態下,彼此在聽、奏間微妙的互動,在某種程度上即考驗實力的不確定性,更使成果難以預料,雖然這種難以確知也為演出本身帶來了興味。若不考慮聽眾想要追求聽到「優秀」的即興音樂,透過此次演出機會,達到讓樂手自由交流的宗旨,可能就不那麼讓聽覺挑剔的聽眾感到意外。

縱然演出不如預期,人與人之間的電光石火仍是美妙的。即興噪音在場館裡發生,於觀眾心中留下的記憶即使已經過了一些時日,仍未模糊,如果不是FEN這樣的跨國亞洲天團組合,何以促成樂手、工作人員、樂迷跨國的交流?而除了這次在C-LAB中正堂的演出之外,籌辦於愛雷克雅維克實驗室的演出《即興表演ノ夜 第四夜 Improvisation Performance Night vol.4》,與顏峻籌辦在廖銘和家中的「客廳巡演」計畫,也都是基於FEN此次來臺的機緣而發展出的互動。

在跨越國度的交流過程當中,值得反思的是,臺灣在解嚴後曾經一度輝煌的即興、噪音音樂,例如1995 年的「臺北國際後工業藝術祭」那般透過音樂來反叛秩序,也反映社會當時的狀態。在近二十年後的今日,這樣的即興音樂演出除了成為實驗聲響的另類美學外,對觀眾的意義為何?或許到了現在,於技術層面上的突破與追求已不是最重要的;如何以聲響作為媒介,串起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以回應社會,或透過音樂的編排與設計深化某種概念,才是當前臺灣即興、噪音音樂領域中相對少見,而亟需人們關切的一環。

注釋
1. 自1942 年營運至1991 年的遠東網絡(Far East Network,簡稱FEN),旨在探索西方音樂以外的新美學。作為美軍廣播電臺/電視網,FEN播送的地區包括日本、沖繩、菲律賓與關島,為美軍、外交人員及其家屬提供新聞與音樂。同時,該電臺亦影響上百萬的日本聽眾,成為其學習英文與感受美國文化的管道之一。沿用該名稱的音樂團體FEN,則意圖遠離西方主流音樂,追求仰賴直覺與隨機的即興聲響,即其所謂的「抽象搖滾」。參考出處:〈2018 年光州雙年展《想像邊界》關於雙年展幽靈化作邊哨阻攔烏托邦的想像〉,《良日激動所》,網址:https://thatalright.com/sansan/2019/7/25/2018-

延伸閱讀

1. Interview with Otomo Yoshihide (FEN)–Music–LUFF 2013

2. 從電視兒童到前衛青年,有時兼差「國民音樂家」的大友良英──寫在Far East Network來台演出前夕(OKAPI)

3. 勇敢地說,音樂不重要:和顏峻談論 FEN 的設備、食物與社會(豆瓣)

4. FEN:在亞洲,異類音樂英雄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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