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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後像:攝影史敘事工作坊」的第二場,由藝術家高俊宏帶領,進行田野踏查與影像敘事習作。 圖/黃祥昀攝影
歷史與攝影:高俊宏的離散空間影像與建築性工作坊

歷史後像:攝影史敘事工作坊

由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與攝影之聲(Voices of Photography)共同主辦的「歷史後像:攝影史敘事工作坊」系列,邀請不同領域的影像藝術家分享創作理念,並透過工作坊激發學員的創造力。由藝術家高俊宏主持的「離散空間的影像與建築性工作坊」,於2019年3月到4月間分三次舉行,以田野踏察的方式重新走訪白色恐怖時期的「安康接待室」,以及高俊宏的作品《小說》(2015)裡所描繪的地點:蘭陽溪出海口三郃水的鰻寮、已故臺籍日本兵張正光先生的住處、早年噶瑪蘭族聚落的季新村 (古地名為加禮宛),以及加禮宛人遺骸所埋葬之地:「大眾廟」。

白色恐怖時期的「安康接待室」

我從前幾年開始研究白色恐怖時期的歷史,面對這段歷史總是以一種害怕而畏懼的態度在翻閱文獻。一方面是因為這段歷史曾經被抹滅、很難爬梳,而我們又總是無法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因此,總覺得需要如同偵探一樣小心翼翼、懸置判斷才能慢慢走進歷史、理解人性。另一方面,這段歷史如此殘酷與暴力,時間離我們如此近但在理解的向度上卻如此遙遠。

位於新店的「安康接待室」是1970年代白色恐怖時期偵訊及羈押監禁政治犯的場所,如今是一片廢墟。 圖/黃祥昀攝影

這種又近又遠的感受,正是踏進「安康接待室」的第一個體驗。「安康接待室」是1970年代臺灣白色恐怖時期,警總軍法處軍事看守所偵訊及羈押監禁政治犯的秘密場址,這裡對附近的居民是一塊「消失的地方」,因為以前是禁止任何人踏入的。而這也是我第一次走進跟白色恐怖時期的廢墟。裡面的時空彷彿永遠停滯在過去,像是龐貝城的人們來不及逃開火山爆發的現場,而凝固在一個伸手哀嚎的姿勢中,成為一座永恆受苦的雕塑。在安康接待室受困的靈魂似乎因為還沒有得到正義而繼續被囚禁在監獄之中。事實上,於2009年時媒體就開始踢爆在「安康接待室」裡面有大量屍罐以及許多政治犯與冤案的檔案,許多真相仍不得而知。

安康接待室既是歷史的迷宮,也是一個精心設計過的迷宮。 圖/黃祥昀攝影

「安康接待室」既是歷史的迷宮,也是一個精心設計過的迷宮。高俊宏向我們解釋,我們懷疑安康接待室可能由美國中央情報局協助做設計:「這裡的建築設計確實有迷宮的元素,建築空間故意讓人必須走過一個黑暗的通道,再抵達監獄,讓人以為整棟建築物是在地下,但其實是在地面上的。」高俊宏也戲稱這裡有全臺灣的第一個錄像藝術裝置,因為每個空間都有監視攝影機,這些攝影機藏在各處,而被關的人卻不曉得它們的位置。而下圖中的圓球裝置,是鑲嵌在監獄的門上,讓外面的人可以360度無死角地監控被關在牢房裡的人。

安康接待室囚室門上的球型裝置方便看守者監控關在裡面的人。 圖/黃祥昀攝影

曾被監禁於安康接待室的《美麗島》雜誌執行編輯陳忠信在美麗島事件後,軍警將他逮捕。「據陳忠信回憶:當天早上,軍警來到家門前,兩個人架著他上車,先被押往秀朗橋頭的軍法處看守所,即現在的人權博物館,幾天後轉往安康,但當時完全不知道要前往何處。被關押時,牢房牆壁有泡棉,可能是要防被關者撞牆。沒有對外窗。唯一的窗則為特殊玻璃,僅能從外面看進去,無法從內部看到窗外,可以說是全面監控。」1

目前「安康接待室」由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接管,也還在討論未來該如何將這個空間轉型。高俊宏引導學員思考:臺灣是否需要另外一個像人權園區一樣的紀念館?還是我們需要另一種樣貌?這有賴於大家共同思考與討論。透過這個工作坊,我們可以初淺地開始思考是不是可以透過藝術與攝影的方式去做更有創造性的事情。因此,在最後一次的工作坊,高俊宏邀請大家轉化這次田野踏查的攝影素材,用類似後製的方式,把拍攝的素材做成裝置或建築模型,例如,重現全面監控空間或附近居民心中所認為的消失地帶。他也引導大家思考,由於這次工作坊參訪的場所都有相當明確的建築性與空間的概念,我們是否有可能使用影像當作磚瓦,搭建起一個異質空間?

攝影作為建築素材

帶著捕捉「空間感的意識」,我在「安康接待室」的一間間監獄之中拍攝,彷彿看到許多歷史的幽靈在時間的迷宮中旋繞,永遠逃不出全面監控的處境,又彷彿自己變成一隻與人類看似無關的蟑螂,在監獄斑駁的牆壁與積水中到處亂竄。因此,我拍下這張照片,並在照片上寫下一首詩。

筆者在安康接待室的監獄間拍攝,彷彿看到歷史的幽靈在時間迷宮中旋繞。圖/黃祥昀攝影

〈被看的人無法回視看他的人〉

三百六十度的監控窗
通往刑求的地道

外星人的頭套是生存的空氣
黑貓的眼睛是迷宮的方向

開門只是關門的虛掩
擁擠地自殺
只是最卑微地請求

日子悠悠燃起像一縷絲香
心經的聲音
穿透剝落的油漆
一只罐子是一個器官
一個器官是一把刀子
一把刀子是一本禁書
一本禁書是一齣夢境
一齣夢境是一樁謀殺

牆壁已被拆除
光!

見光!
只有光!

一切透亮。

後記:
「看的人與被看的人在時間的鏡子裡相遇。」

高俊宏《小說》裡的「世界邊緣」

工作坊的第二個踏查點是宜蘭,圖為蘭陽溪出海口的荒涼沙地。圖/黃祥昀攝影

工作坊的第二個踏查地點是宜蘭。在高俊宏的書寫作品《小說》裡的數個場景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蘭陽溪出海口三郃水的鰻寮,這裡是一個水鳥保護區,也是一個荒涼的無人地帶,很像電影世界末日會出現的場景:四處飄散著被沙子覆蓋的海洋垃圾、河豚與小狗的屍體、玻璃破碎的汽車裡面還有一尊光怪陸離的神像、沙灘上佈滿許多傾頹的鰻寮,好像只要輕輕抽掉一個支架,整座鰻寮建築就會像疊疊樂的最後一根木條一樣瞬間倒塌。實在很難想像離自己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時空停滯,好像永遠終止再也不會向前、生無可戀的沙地。

探訪宜蘭的鰻寮沙地,沙灘上滿是傾頹的鰻寮。圖/黃祥昀攝影

「每年十一月起,季水海岸這片惡地就會湧入一批捕撈鰻魚苗(鰻線)的人,有些是當地居民,有些是外地失業的人,另外有一些游移在東部海岸,撈一些鰻、海膽、魩仔魚的原住民。行情好的時候,聽說一尾鰻線可以換70元現金,我問了兩位準備下海的人怎麼捕撈,他們說就用人力來拖網具,『像牛一樣拖』。」2,高俊宏老師說,晚上捕鰻的情景若從天空往下看,會看到如同地獄般的景象,勞動者架起捕鰻的用具,光點閃爍的移動,彷彿在黑暗中進行無止盡的勞動。他引用舞鶴《餘生》中的一段話來形容這個地方:「當代歷史針對某一『歷史事件』重作評估,這個評估的意義和價值,是屬『當代存有』的一部分……島國仍有不少陌生地,而我內在有個小小孩對陌生滿懷新鮮的好奇,我想去看看去散步,或者我做較久的逗留,讓陌生的山水人文有時間融入內在,熟悉是一種很好的感覺,像一再回到所從來的子宮……」。3這種陌生的歷史空間與我們在荒蕪的鰻寮沙地行走拍照一樣,彷彿每按下一次快門,就能夠創造一次「當代的存有」,讓陌生的感覺變成子宮般的熟悉感。

攝影建構的異質空間

工作坊學員蕭立峻的裝置作品。圖/攝影之聲提供

最後一次工作坊,每位學員攜帶自己的攝影作品,並自由發揮,將攝影作品轉化成一個裝置或建築模型。學員蕭立峻製作了一個盒子,盒子上有一個監控的小洞,他在盒子裡面放進許多從臉書下載的大頭照,假想這些大頭照是可能「有問題」的可疑份子,而觀眾若想看見裡面的大頭照,只能用手機放在洞口上才能看見。這件作品將白色恐怖的監獄轉化成具有當代意義的監控空間。

工作坊學員蕭立峻的裝置作品。圖/攝影之聲提供

而我自己的作品則是以一個排油煙的管子當作安康接待室的隱喻,不僅因為從管子裡面望進去,像是安康接待室中的「地道」,也因為金屬般的質感,充滿監獄銳利的感受。我在發想概念時,最一開始的目標是創造一個「可以變形的空間」來代表德勒茲(Gilles Deleuze)「時間晶體」的概念,意即將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區分消解,融合在同一個裝置,而排油煙管像是手風琴的管子可拉長也可壓縮,當我們對著管子講話時,也因為不同的長短而有不同的回音,於是我寫了一首詩放在管子外面,讓人可以互相唸詩給管子對面的人聽。我同時在管子上插入許多照片,這些照片像刀子一樣割裂管子,而管子在此時彷彿也流變成人類的大腸,只有像蟑螂一樣爬進去,才能透過微弱的光線看清楚照片的樣子。而我們人類只能透過一個內視鏡的螢幕,在管子的外頭,看著搖搖晃晃的特寫鏡頭,也就是蟑螂所看見的影像。這是一齣像蟑螂一樣的政治活動、一個不斷流變的時空、一場既近又遠的詩歌朗誦。

工作坊學員黃祥昀的作品。圖/攝影之聲提供

注釋:

1. 引述自2019年3月17日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臉書粉絲專頁

2. 引述自高俊宏部落格《高俊宏創作檔案》中2014年1月10日的文章

3. 舞鶴。《餘生》。頁260-261。(引自高俊宏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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