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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楊雨樵於C-LAB舉辦的「聲熔質變」中,講述北海道愛奴族(アイヌ)的神謠(カムイユカラ),以及一個來自羅馬尼亞,把人囚禁在牆裡、讓建築物不會倒塌的故事。圖/呂國瑋攝影
楊雨樵:說故事的人

午後的咖啡廳,一名長髮及肩的男子,坐在靠牆的位子觀察店內客人來去。那是楊雨樵,若上網搜尋他的資料,通常會找到這樣的自我介紹做為開場:「喜歡散步,喜歡樹的屍骨。」以及諸多奇妙的豐功偉業。事實上,他是一位專職說故事的言說藝術表演者。

不過,與其神祕的形象相違,楊雨樵一開口就讓人倍感親切。這一天,他把述說的對象轉向自身,談起這些年來的所思所感,淵博的學識涵蓋古今中外,使得本次訪談宛如一趟穿越時空的漫遊。而那些常人眼中的奇特之事,在他手上竟都成了興味盎然的創作。

民間譚:來自世界,面向永恆

自2014年開始,楊雨樵在全臺開設「世界民間譚講座」,講述從各地彙整而來的口傳故事。所謂的民間譚(folktale),以較寬鬆的定義而言,指的是由一組特定情節單元串接而成,代與代之間口耳相傳的故事文本。由於口傳傳統在當代幾乎已經絕跡,大部分資料來源得依靠20世紀初期語言學家採集的語料,有些是古老的蠟管錄音、有些則是經由國際標音法處理後的文本,可能保存在各國的學院、博物館,或者流傳於民間的二手書店。出於興趣,楊雨樵從小就接觸許多民間故事,進而開始採集語言學語料。過程中,為了克服可能的翻譯誤差或過度文學化,便自己著手翻譯,並且將這些故事歸類、彙整與綜合比較。這項大工程至今已進行將近20年,累積的收藏不計其數。

內容上,口傳民間譚與坊間常見的民間故事版本相比,最大的不同處在於「教訓」:後者如大眾熟知的《小紅帽》教導孩子小心陌生人、《三隻小豬》則告訴讀者要腳踏實地,它們的故事涵義經常被簡化為一兩句寓意,其餘的細節相形之下則變得不重要;而大部分民間譚描述的是人們如何理解一件事,重點在於「A是____」或者「為什麼A叫做B?」,寓意反而並非主要目的。在每件事物都可能成為一個故事的情況下,背後甚至會有既定的敘事程式存在,好比一旦發生A事件則BCD必然發生,除非出現其他干涉,那麼A的後續發展就可能轉往其他敘事程式。

「有點像電腦程式在跑,因為人們慢慢發現人世間差不多就是如此。」楊雨樵解釋道,生活中的選擇乍看下有自由意志,其實綜觀人類的日常生活,簡直和程式一樣可預測,都是歷史上總會發生的事情。「那我就會認為,人們是很小心地在口傳這些民間譚,讓它不要產生太明顯的教訓,只保留人在生活裡反覆出現的模樣,然後不斷描述其姿態跟選擇。」

比方說,有個民間譚講述一位母親忌妒孩子的成就,千方百計地予以阻撓,最後兒子戰勝母親,和美麗的妻子看著母親被十二馬分屍,一邊開著香檳慶祝。這樣的故事一方面展現出人的無限誠實,那份野性也同時讓人感到不安,因為裡面不僅沒有人們熟知的教訓,正義之士好像也不是那麼正義。但比起寓意明顯的故事,民間譚可能會帶來更多思考,教訓就不會那麼容易獲得,以至於變成一種道德慣性。「世界上沒有本來就應該怎麼樣的事情,在這一點上民間譚非常的前衛,或者說它的永恆之處就在於,不受限於特定時空底下的道德觀,所以不會輕易被社會操控。」

關於「表面」的頡頏

「我對自己演出的要求還蠻高的。」楊雨樵正色說道。每當演出開始,他會潛入一種深層的意識狀態,讓腦袋空曠下來,將故事自行宣洩出去直到結束。這種模式的講述不同於單純背誦,而是直接將原文翻成中文,再加入即興與各式各樣的聲音演出。專注到極致的時候,為防止走火入魔,他自言需要借鏡能劇的「離見」此一技術,創造分身「在身後三尺看著自己表演」。

這背後代表了一種老派,希望觀眾只注意到聲音的純粹主義,還有楊雨樵關於「表面」的探究:「對我而言,表面有兩層,一層是被建構出來的景觀形象,一層則屬於感受,是感官只能接觸到的事物表面。」他說,人們容易將這兩層重疊,因而落入景觀的陷阱裡——但如果表面無法避免,探究內部的真實是有可能的嗎?

楊雨樵在演出時,會進入一種像是被附身的講述狀態。圖/呂國瑋攝影

「只要提出一個聲音的意符(signifier),人們就會把它導向到意指(signified),並且在過程中不斷搜尋能讓自己滿意的意義。當我們說一個人『很天真』,可以同時存在褒和貶的不同解讀,但無論如何都不會脫離意符作為語言的聲音形象,所代表的既有理解和慣性。另一方面,要切入一件事物的『裡面』,其實只是不斷把它引到表面來,而這個過程越是逼近,界線就越絕對,實際上『裡面』仍無法真正得知,至少想用物理原則去還原並不可得。因此,認知的極限確實存在,重點在於採用何種方法檢證:20世紀以來,人類已經懂得工具之外的『元』(Meta-)工具,可以更加後設地看待切入的動作,檢視它介入到了哪個層次。」楊雨樵對此深感興趣,也成為日後演出的實驗核心。

一名口頭藝術的表演者,由於沒有畫面,需要以擬態表現故事情境,純粹靠聲音引發觀眾的感官反應。2017年,楊雨樵開始與聲音藝術家合作,創作出一系列「聲熔質變」,反以噪音的介入,讓聽眾無法順利掌握語言慣性。通常,他會先用中文講述一次民間譚,第二次則改用原文,但將音調、音色、音高、字長全都變調,形成一種詭異的言說方式。舉例而言,當他用日文的「Mela Mela」(指火燃燒紙類或布類時,火本身發出的聲音)進行擬聲,卻刻意拉長音變成「Me~~La~~Me~~La~~」,聽者可能會感到疑惑,卻仍可以倚賴慣性導向原意;如果再把同樣的句子拆散、扭曲到誇張的程度,甚至音調也完全變形,部分聽者就會失去理解的依據,卻還是有少數人能掌握得到——原因在於聲音的既有導向不會變,透過語境、情緒或動作等其他元素也能從中判斷。

楊雨樵解釋道,這就好像在人們的耳朵裡「用意符做一個漫長的旅行」,到達終點前幾乎不會知道是什麼意思:「我們都要記得柏拉圖(Plato)的《斐德若篇》(Phaedrus)裡,蘇格拉底(Socrates)所說的故事:古埃及神圖特(Theuth)向法老塔姆斯(Thamus)說自己發明了文字,能治好人們的健忘症。塔姆斯說他錯了,人們在把東西寫下來之後,他們的大腦就忘記了,所以最後只能再認自己已經知道的事情。」但如果意符拉得很長、空間很大,語言外在意思的每個組成也就開始變得更加清晰。語言作為一種「說」的表面,即使只是發出聲音,人們仍然可以注意到它表達的訊息,甚至敘事;而充滿日常詞彙的民間故事是可以被「拉開來」的,雖然不能說就此看見「裡面」,卻可以像在螢幕上那樣放大檢視。「正如同路易斯.卡洛爾(Lewis Carroll)《鏡中奇緣》(Through the Looking-Glass)裡的蛋頭人(Humpty Dumpty)所言:『當我用一個字眼的時候,它的意思就只是我要它表達的意思。既不多,也不少。』除非誤解,不然人們沒辦法無中生有出語言沒講出來的東西。」

「在任何民間敘事裡,人們要理解一個東西,經常會將之分解成很多事情。」比如閩南語中的山稜線稱為「山鼻樑」,當初古人可能正是以各種想像去解釋,形成一個可以說服人的故事,才讓這個稱呼流傳到現代。因此在講「山鼻樑」的時候,聲音本身的連續性也是一個講述故事的過程,即使它是語言而非日常的。當人們聽到拉長的聲音,在裡面捕捉到的所有訊息,都會一起朝向最後「鼻樑」聲音完成的瞬間,此時對於「山鼻樑」的想像,也就不再只是山稜線而已。「我想創作的地方在於,人們在那段旅程中感受到的一連串體驗,仍會回到原來認識、或不認識但有一天認識了的字詞上面。」

「聲熔質變」系列,楊雨樵與聲音藝術家劉芳一合作演出。圖/呂國瑋攝影

替文字說故事

同樣的思索可追溯至楊雨樵更早的創作形式。2014年,他以群眾募資的方式,出版了甲骨文異譚集《藝——字中事》,內容仿造民間譚的結構,替甲骨文「說故事」——並非說文解字,甚至也不直接解釋字義,而是單純講述一個個關於文字的故事。

「我喜歡手寫的原因是書寫過程,筆尖就是在紙上作一個意符的旅行,我在繪製文字的表面,整個句子完成的時候,意義才出現。」楊雨樵一邊說著,一邊將手指放在桌上開始寫字。「拿『藝』的甲骨文為例,是一個人在栽種樹木的象形字,當我要寫的時候腦中就已浮現圖像,整個書寫過程所構成的一連串體驗,最後會回饋到寫好字的瞬間,讓『藝』這個字從意符到所指之間的內涵,不再只是一個人把樹木栽種到土裡。」而這本甲骨文異譚集,將整個複雜過程採用故事的方式描述,創作理念與「聲熔質變」是相通的,只是把語音變成筆劃的瞬間。

有趣的是,不同的書寫媒介也會導向類似結果。楊雨樵在做階段性實驗時發現,無論寫在木頭、石頭或紙上,它們都會被意符的形狀抓住,代表每個形狀的設計是有意義的,說明了異體字最終何以趨同。另一個發現是關於跨語言的理解,有些不懂中文的外國人讀了《藝——字中事》的英譯本之後,即使無法肯定甲骨文的意思,也能大概捕捉到相似的訊息。換句話說,順著意符描繪出來的故事,仍可以被其吸引、統馭,呈現出意符潛在的表面特質,並且藉由精細地講述故事來達成。

甲骨文的創作告一段落之際,楊雨樵見到了秘魯納斯卡線(Nazca Lines)的研究:有些學者認為,這些大地畫可能是某種神聖的行進路線,是儀式走完後留下來給天神看的文字。「果然不只有我這樣想!」他開心地說道,如同一個默默耕耘的學者,忽然在不同領域找到知音。

黑板書寫與空間關係

2018年,楊雨樵在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所舉辦的「聲熔質變」,講述了北海道愛奴族(アイヌ)的神謠(カムイユカラ),以及一個來自羅馬尼亞,把人囚禁在牆裡、讓建築物不會倒塌的故事。呼應到過去曾為空軍總部、現經規劃重整而成的C-LAB,兩則故事分別從不同角度審視「牆壁是否為建築物的表面」的問題,也都和空間再利用有所關聯。由於講述語言扭曲了,所以人們會在意符的層面上,形成一個模糊的印象:「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愛倫坡(Allan Poe)一樣鉅細靡遺地想像砌牆過程,只是當聽者知道了這是怎樣的故事,獲得的訊息會比原版本更為豐富完整。我試圖把想像力的可能路徑還給每一個聽眾。」

與此同時,他還將書寫形式的探討,延伸到現場擺放的「黑板寫卷」,原因是他自己從小就很喜歡黑板這個介面,難以擦乾淨的每一層表面宛如考古,甚至測試過「大概寫到第十二層都還能看到第一層的東西」。這種書寫的重覆顯現,一方面象徵C-LAB的表面堆疊狀態,一方面也可以代表文字處於表面時,即使被更新、仍無法抹去舊有的特性。

2018年於C-LAB舉辦的「聲熔質變」,楊雨樵以其獨特的敘事性,描摹空間的重疊與置換。圖/呂國瑋攝影

「黑板寫卷」的內容,通常跟切割、生殖有關係。首先這來自於將「建築視為人體」的認知,同樣的概念也運用在建物空間裡的「呼吸」或「循環」等醫學詞彙;而罕無人煙的廢墟,處於一個孕育未知的狀態,是民間譚裡小精靈、哥布林(Goblin)、小矮人(Dwarf)的活躍之地,彷彿自成一個完整的子宫。每當有人進去加以改造——對楊雨樵而言,這有點剖腹的意味——人們會說賦予一個地方新生,也正是關於生產的比喻。

「我要講的事情包括切割即居住,空蕩蕩的建築抓不到實體,必須切一個空間出來才有辦法使用。」楊雨樵本身就曾經暫居於一個什麼都沒有的800坪工廠,本來想說可以自由活動,結果過大的空間反而讓他喪失了生活裡的判斷。「所以切割同時也是斷裂,有了所謂內與外的區別才能居住,就像生物一產出來的瞬間,就從世界的空間裡切了出來。」

對應到創作理念,現場的「黑板寫卷」採用遍歷文學(Ergodic Literature)的方式完成,閱讀的多寡不影響全盤理解,因為它是非線性的破碎文本,讀得越多只會有越多線索,不一定有越多答案。「這麼做的好處是,人們無法太快獲得對一件事物的肯定印象,也就不會因此停止思考,正如法老塔姆斯對古埃及神圖特的警告一樣。」楊雨樵如是說。

我的創作就是我的生活

其實早在更久以前,楊雨樵就展現過對不同媒介的書寫執念。當時他用粉筆在戶外的廢墟和牆面上寫詩,試圖「更換人們閱讀詩的習慣」,將幾百、幾千行的敘事詩寫在建築物的表面上,巨大的連續平面便成為文字的展現平台,稱為《街頭詩集》。至於為什麼選擇用容易消失的粉筆書寫?他只是笑著答道:「重點就是磨滅,我喜歡磨滅。」

作為一位獨立的素人研究者,楊雨樵既有能力進行正式的學術交流,也始終在以自己喜愛的方式進行創作。訪談中,他最常講到的一句話就是「這很有趣」,顯見他對這些研究的興趣與熱忱,而且每件作品背後的思考脈絡不僅有理有據,還非常一致。例如2017年創辦的《表面雜誌》,整本雜誌由24位創作者繪製的封面構成,理念也與他對於「表面」的探究如出一轍。

「我平常好像笑笑的,事實上生活態度滿嚴肅的,為了要各方面都一致,就會開始要求我的生活或價值判斷。」他自言也曾被問到,是不是把藝術家和個人身分混在一起了?但他純粹只是希望問心無愧。「我的創作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兩者的狀態一模一樣,沒有什麼切換。那是真的,你現在看到的樣子就是我平常的樣子。」

「我自己對任何東西都沒什麼認同,有一部分是個性的問題。我特別討厭去獲得別人的證明,什麼證照或語言檢定都沒有,真的不信任我可以來和我聊天,就會知道語言是怎麼一回事。」不希望向別人證明什麼,這也是楊雨樵從事民間譚的創作以來,常常在現實條件上遇到困難的原因之一。由於創作類型較難分類,申請補助總是碰壁,後來他便逐漸改走其他路線尋找資源。

不過,民間譚先天上容易與民族國家的語言、政治和自我認同掛勾,其實這些浪漫的想法在學術上都需要被剝除。「19世紀的格林兄弟秉持日耳曼的高貴情操蒐集故事,威廉格林(Wilhelm Grimm)喜歡按照自己的品味改動內容,讓手稿裡具有日耳曼血統的人物變得更具美德,於是《白雪公主》第二版將殘害女兒的壞角色從生母改成後母,因為只有不存在的人物才會如此。」楊雨樵認為,自己的身分與個性反而讓他能在研究上保持中性立場,不用有所顧忌。

「故事說完了」,種下種子的栽樹人

楊雨樵試圖透過講述形式的實驗,讓聽眾掌握到完整的內容。圖/呂國瑋攝影

「當我在講述民間譚或『聲熔質變』的時候,確實有點想讓所有人能夠自然而然地出於形式,完整且正確地辨識內容。當我在做文字學研究時也發現,文字之所以會演進,正是因為人們慢慢地一直看到差不多的事情,才有辦法趨同,不然它會演繹成龐雜、無法使用的樣態。幸而,人們的認知是集中的,在認知的過程裡會開始協議或達成默契,去得知今天被指涉的對象,可以經由約定或共同認識的形式來指涉,我們才開始有辦法溝通。」

「《舊約》裡,耶和華將人們的語言打亂,巴別塔就像是雙方在溝通中,所能理解的最高境界。」楊雨樵解釋道,每個人的語言在一定程度上都是不同的,所有語詞的公設(axiom)、假設跟前提都不一樣。數學家在溝通數學前會先列出前提再開始討論,但人們在日常中不可能這樣做,所以免不了要不斷地解釋和確認,有時卻又會引來更多疑惑。「我覺得理解有極限是好事,為了描述被指涉的對象,人們還是不斷在搜尋方法,去逼近那個雙方都能理解的適合形式。」

作為一名不斷探索的藝術家,無論是聲音、文字或者其他形式的創作,檢證那個極限,就像是他回饋世界的方式。談及未來規劃,楊雨樵依然會持續與各界合作,延續過往成果並梳整出的新方向,將與敘事文本中關於人的「姿態」(gesture)的描述,以及民間譚裡的建築討論相關。他同時致力於研究的領域還包括古代文字與神話譜系,其創作如甲骨文異譚集和《表面雜誌》,也即將在今年推出續作。

楊雨樵還有一個名字叫做Somanana Rain。其中的Somanana一詞,來自所羅門群島的Mono-Alu語,意思是「故事說完了」,為當地的講述者說完故事之後的宣告。如同甲骨文「藝」字的栽樹人,他所做的正是將故事的種子栽種到聽眾心底,然後靜待生根發芽;而故事說完的瞬間,那些想像的過程,也會再回過頭來構築成這個世界的大千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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