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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宜蘭「映像節」與2018年臺東「南方以南」策展人林怡華。
林怡華:從「映像節」到「南方以南」

「唯有站在土地思考,才有被山陶冶的可能。」

這是藝術團隊「山冶計畫」的標語。這個團隊秉持文化永續與共享的核心價值,推廣不同形式的當代藝術展演,近年主要策劃的項目為2017年宜蘭「映像節Parallax:破壞控制」與2018年臺東「南方以南:南迴藝術計畫」。身為團隊藝術總監的林怡華,正是這兩項大型計畫的策展人。

「藝術沒有那麼偉大」:映像節與其立意

2017年,映像節首次於宜蘭舉辦,場地選在原已廢棄、後規劃為文化創意園區的中興紙廠,為這項歷史悠久的建物注入新的活力。起初縣政府文化局希望舉辦另一個童玩節或是電影節,但在林怡華的整合與規劃之下,將方向改成國際規模的當代藝術展,邀請國內外的藝術家於紙廠進行現地創作,包含影音裝置、跨域表演和放映計畫等活動。「映像」的名稱在日文裡代表電影,在中文裡則具有「透過媒介反應」之意,不僅與該次以數位影像為主的展品有所關聯,未來也能容納更多不同的策展方向。

呼應到映像節該屆的主題「破壞控制」,林怡華邀請到日本的聲音藝術家池田亮司參展,在未經修繕的800坪倉庫,以巨型投影牆打造出一個充滿數據和失調聲音的沉浸式藝術裝置。當人們迷失於《信息.激流》(data.flux)之中,那種失序感也反過來拓展了廢棄空間的可能性。「為了彰顯紙廠的歷史紋理,我必須請來池田亮司,那個場地不管是尺寸、大小或規模,只有用重量級的藝術家才能夠撐得住。」林怡華解釋道,那是紙廠少數仍保留歷史感的空間,其他外部場地多已被政府開發成小資品味的文化創意園區。在臺灣過去的代工時代,這裡曾經是東南亞最大的紙廠與生活空間,涵蓋人數足以構成一個社區;後來政府有意重建環境,卻傾向於開發經濟式的規畫,試圖打造一個菁英生活式的文創園區。實際上,如果忽略了場地的適宜性,對文化的留存反而會是一種破壞。

池田亮司在宜蘭映像節的作品《信息.激流》。圖/劉郁青攝影

當映像節重啟了想像的創造性,一方面也自土壤扎根,透過紙廠歷史的介紹與導覽,同在地脈絡產生深刻連結,藉此在過去與未來間取得平衡。充滿敘述性的多元影像媒材該如何介入地方文化?活動請來在地的文史工作者,不像當代藝術圈的學者可能會有過度轉譯,他們以親近又有深度的方式進行分享,有效傳遞環境背景和相關資訊。目的不只是要讓人們認識這個場域,更希望大家進而關注其後續發展,保護它不受毀壞。

與此同時,也有一批保守的文史工作者對映像節持反對意見,認為這個場地就只能有與紙廠相關的故事跟記憶,無法理解當代藝術的介入能帶來什麼幫助。「但是這樣的捍衛也很好,至少還有人關心這個地方,反而可以維持一種歷史狀態。」林怡華表示,對方與紙廠的情感聯繫太深厚了,只要換個角度設想就能明白,也給予尊重。「藝術真的沒有那麼偉大。有機會讓更多人看到這個空間,我覺得就已經足夠了。」

與未知對話:「南方以南」的體驗旅程

映像節結束後,林怡華本想好好休息一陣,卻意外接下了「南方以南」的策展重擔。當時臺東縣政府公開對外徵選企劃,由第一名的獲選團隊直接負責承辦,第二、三名則以獎金作為回報。由於制度上對提案者相對尊重,她抱著賺取獎金的心態遞出一份藝術企劃,也認定非大型公司的自己一定不會被選上,結果先是順利進入前三名,又在簡報階段受到青睞,就這樣得到了承辦機會。

魯蒂.譚恰倫《華源微風》|華源海濱公園

「南方以南」是一項位於臺東南迴的藝術計畫,地點涵蓋南迴公路沿線的達仁、大武、金峰和太麻里四鄉。自2018年5月到9月的展期,以「島嶼之南,猶有另一南方」為策展論述、英文「The Hidden South」(隱藏的南方)為命題,在這片蘊藏深厚人文與自然文化的土地撐起藝術支點,與遼闊幅員展開未知的對話。

「南方以南」的作品分佈於整個南迴地區,欲親臨體驗的參與者,勢必得展開一場大規模的探索,而此過程也被編制成為計畫的一部分。「不見得所有創作者都能夠完全貼近我們原本想像的原住民藝術,但那反而更貼近我理想中的。」林怡華解釋道,自己在南迴地區待得越久,越感覺有所不足,不能再用簡單直接的方法談論這件事情。她個人認定的原住民論述傾向於「用身體感召世界,再以不同感官探索創造的狀態」,不一定屬於文化層面,卻是一種邏輯或方法學。「我相信某種程度上,以前我們老祖宗的生活方法就是一種原住民文化。倒不需要特別貼上族類標籤,當原住民的劃分更加模糊,每個人可能真的都有機會重返那種狀態。」

計畫邀請到來自菲律賓、泰國、義大利、法國與臺灣共20位海內外藝術家,其中有十位由林怡華的團隊邀請,獲選者來到當地用不一樣的方式生活、研究、創作;另外十位由臺東縣政府公開徵選,團隊則盡力提供協助,將作品調整到更貼近計畫的位置。例如阿美族藝術家希巨蘇飛的木雕作品在提案之初以飛魚為構想,與南迴地區缺乏直接聯繫,在討論後改以雄鷹的翅膀造型,試圖喚醒人們對生態環境和傳統文化的反思。有些藝術家的作品形式很難調整,便盡量運用場地的特性襯托主題,像是將擅長即興創作的音樂家李世揚的表演《移動的景緻.奔流熱舞樂》,舉辦在一天僅有一班的南迴線普快車3672上,由北邊的太麻里站出發、止於南邊的大武站,以車廂為舞台,約40分鐘的車程即是演出時長。由排灣古調改編的悠揚樂聲,結合說唱與舞蹈,連同沿途的山巒海洋都成了藝術創作的一部分。

戴克斯特.菲南德《Vuvu & Vuvu》|大武國中

南方背後:衝突與解決之道

在規劃階段,林怡華採用她所擅長的當代藝術方法介入,卻與公部門的公共藝術概念有所不同,兩者在認知上屢次產生衝突。以公部門而言,場地與作品尺寸都要事先規定,後續再有變動即是違約;然而,當初的企劃簡章要求藝術家必須來到當地一個月以上,與在地產生連結再進行藝術創作。林怡華認為這兩點完全背道而馳:既然要請藝術家來到現場,勢必得保留創作的變動空間,否則這麼做的用意何在?就算她早在提案階段就已清楚表明,未來計畫一定會有所變更,但審查委員們始終無法接受計畫的變動幅度,也不能理解當代藝術的觀點,兩方就在互不讓步的處境裡斡旋了很久。原來這項計畫的經費來自於南迴拓寬道路的回饋金,後被縣政府移到公共藝術的基金裡,因此才以相關法規限制合約。其實基金既然以回饋地方為主,並不一定只能是公共藝術計畫,而簡章要求藝術家駐地,出發點雖是為了促進地方發展,卻因為「合約被放置到錯誤的案子」才產生了這些矛盾。

為了讓計畫能夠進行下去,林怡華只好採取折衷方案,自合約中增加例外條款以保障權益。整件事從2017年下半年確定人選,一直拖到2018年3月才簽約,而活動5月就要開幕,她只好在一切都懸而未決的狀態下先行起步。即使如此,計畫執行仍舊遇上許多問題,除了公部門自恃的權威性難以鬆動,繁複的行政程序也讓事情運作綁手綁腳,關鍵還是在於雙方理念不同,整個溝通過程唯有經過反覆碰撞才逐漸好轉。例如義大利藝術家艾絲特.史塔克(Esther Stocker)的《線性空間》(The Space Between Lines),將金崙車站原先單調的牆面改造成不規則的幾何線性結構,試圖將人與地之間的關係呈現出一種新的連結。只是在成品背後,不僅環境本身的老舊增添了許多製作困難,實際上場地一直到活動開幕都還沒拿到使用同意書。由於臺鐵隸屬於中央政府,如果一切都照著流程走,恐怕得等到隔年,團隊只好在站長半允許的狀態下,將場地修繕完畢再行製作。

艾絲特.史塔克《線性空間》|金崙車站

但困難之處還不只如此,南迴區域涵蓋了許多部落,各有其文化與勢力,如果計畫由在地的人來執行,很有可能會被各方的聲音所干擾;反之,沒有利害關係的外來者較有機會站在中立的角度,從零開始建立關係。要適當擴展在地人脈,又要避免被貼上標籤,其中也有許多竅門。為了讓潛在風險降到最低,林怡華盡量選擇與沒有太多包袱的藝術家合作,遇上政治型態強烈的人士僅以禮待之,對他們坐擁的資源則敬謝不敏。這麼一來,就算仍有地方勢力在背後施壓,也是縣政府可以協助處理的程度。

藝術的頡頏:生活、轉換與擴展

「臺灣的公共藝術其實比較像是藝術工程,但真正的公共藝術是跟公眾或居民結合,以具參與性的方式表現。」同樣具有戶外展品,「南方以南」很容易被拿來跟「東海岸大地藝術節」做比較,但林怡華認為兩者在規劃的出發點上就有所不同。後者最初的思考邏輯是振興地方經濟,藉著讓居民回流,形成一種地方創生的活路,因此採用觀光為主的模式來操作,舉行如「月光.海音樂會」的大型活動以吸引人潮。而她並不想讓南迴變成下一個臺東的觀光化景點,反倒以去觀光化的角度來設計,讓整個藝術計畫成為促進文化理解的介面,帶動大家認識地方故事,而非變成單純發展經濟的工具。

然而,這也造成與主管機關的期待落差,團隊被要求舉辦50場的活動,為的就是想讓更多人來參與。面對這樣的難題,林怡華卻能夠同意,因為光靠作品確實無法完全展現「南方以南」的策展精神。「我能做的,是把一些有意義的、具代表性的生活方式,用另一種藝術方式去轉換。有些思考並非單一的固態作品能夠傳達,這麼多場活動就像是一個個小型的生活體驗營,讓無法長時間駐地的人也有機會瞭解更多文化。」比方說「走山的人:入門追蹤課」讓參與者跟隨獵人師傅上山追蹤獵物,除了學習追蹤技術以外,重點是藉此打破人們對原住民狩獵的誤解,進而認識獵人文化背後的自然關係、社會位階與共享精神。「事實上,原住民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種藝術的轉換,並不是指生活美學,而是其生活的方式與邏輯,所以他們的字彙裡並沒有所謂『藝術』的概念,這是很有道理的。我也不希望去分類現在是否在做展覽,很自然地,思維都會貼近藝術的狀態。」

豪華朗機工《在屾》|大鳥休憩區旁

展期結束後,公共藝術也好、當代藝術也罷,無論「南方以南」在參與者眼中是以何種形貌呈現,試圖定義它或許更像是一種框架限制。畢竟,比起過度形式化的藝術工程,回歸到理念源頭,這毋寧是一次企圖心極大的計畫,期待重新擴展人與自然的關係和感知可能。部分地區原先的閒置與混亂經過活化,其地景已然不同,具有吸引人們近來的拉力,但更重要的是將這些地方以公開平台的形式持續經營,開放給真正需要者使用。而這一切的幕後推手,一向敢作敢言的林怡華則表示:「我們離開是好的,臺灣不需要更多的美術館或藝文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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