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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第一次自主參與社會運動的少女,帶著自製標語前往愛丁堡國會旁廣場聲援褪貝的為氣候罷課。圖/李怡道攝影
少男少女站出來,響應全球氣候罷課

初開始,只是一個瑞典少女決定不去上課。

去(2018)年8月新學期開始時,當時15歲的瑞典少女格莉亞塔.褪貝(Greta Thunberg,參註)決定展開氣候罷課。8月到9月間,每天上課時間她並不是去學校,而是一個人在國會的外面舉著「Skolstrejk För Klimatet(為氣候罷課)」的標語。在瑞典9月初大選之後,每個周五她還是不去上學,在國會外舉著標語。

根據日後她在TED斯德哥爾摩(TED×Stockholm)的演說,我們知道了一點她的故事。褪貝在七、八歲時就接觸到關於全球暖化危機的訊息,但她不懂的是,既然過度排放與全球暖化已經被一流的科學家證明為實際存在的危機,為什麼大人們無所作為?既然這回事是與地球、人類以及動物的存亡嚴重相關的事,大人們為何沒有嚴重地面對處理?為什麼面對一個世界大戰等級的末日危機,大人們並沒有日以繼夜地以天天上各媒體頭條的陣仗來應對這個生存問題?為何減少排放就可以減緩末日的到來,大人們卻都像沒這回事一樣,繼續排放,推三阻四,儘爭執些別的事情?為此,她陷入憂鬱,失語、削瘦。

一個對國家政策不滿的學齡少女,能做什麼呢?她想出來的辦法是:罷課,以表達她的訴求。她的訴求沒有政治利害權衡,也沒有一堆但是可是的配套措施,而是素樸地,以她能投出的最紅中的直球與大人對決:瑞典政府應遵守並執行2015年簽署的巴黎協議,提出實際的政策限制碳排放。

反對她的大人說:妳應該回去學校讀書,長大之後變成氣候科學家,來「真的解決」這個問題,而不是在這裡罷課胡鬧。對此,她的回應是:這個你們嘴裡那麼重要的學校系統培養出來的一流氣候科學家不都已經「解決」了這一題科學問題了嗎?但是他們把嘴都說破了,你們不信、你們不聽、你們也沒有作為啊?如果我乖乖照規矩,你們恐怕還是會不聽不信,現在需要的是改變規矩,是可以改變規矩的行動。

她繼續她的周五罷課。

如此無謀的一人行動,慢慢地被這裡那裡注意到。去年11月,她被邀請到TED斯德哥爾摩分享。12月,也被邀請到聯合國氣候談判(COP24)發表了一段短講。她拒絕使用高排碳的飛機旅行。在歐洲各國旅行參加研討會,她都是選擇最少排碳卻相對費時的陸上交通,花上二、三十個小時,去跟那些坐著高排碳專機來來去去討論減碳的各國富商政要表達她的擔心及不滿。

透過網路傳播與媒體報導,她的說法讓許多少男少女感同身受。這是一個世代正義的課題。大人們的怠惰與短視,付出的代價是少男少女們未來的生存權利,於是,本以為自己也許無能為力的少男少女們也展開了各別的行動。以我居住的聯合王國為例,住在蘇格蘭威廉堡(Fort William)13歲的荷莉.吉勒布蘭德(Holly Gillibrand)從今年1月就開始在校內宣傳褪貝的理念,並開始在每周五拒絕進入教室,站在校門外舉著為氣候罷課的紙板,訴請大人及同學的注意。今年2月,英格蘭也開始有串連的集體罷課,例如布萊頓在2月就來了一場包括大學生及中學生的聯合罷課遊行。

褪貝為氣候罷課的行動,啟迪了許多本以為自己無能為力的少男少女們也起身而行。圖/李怡道攝影

這顆雪球愈滾愈大,這數個月來,世界各國已有數以萬計的少男少女被褪貝啟迪,加入行動,於3月15日及5月24日這兩個星期五,還發動兩場全球同步的聯合罷課。關於褪貝,我想這樣的簡介應該已經足夠,讀者若有興趣,用她的名字或者氣候罷課當關鍵字,應可在網路上尋得為數不少的資訊:包括她的演說、翻譯以及各地——包括臺灣——的行動報導。

愛丁堡地方爸爸的參與觀察

2月底某日的晚餐桌上,我家中學四年級(S4,約臺灣的高一)的哥哥突然說:「喔對,我們星期五要罷課呢。」「喔,聲援褪貝嗎?」「我不知道,但總之可以不去學校。」「不去學校你打算幹嘛呢?」「在家睡覺吧。」「不是這樣吧,你總要知道原因目的訴求以及行動內容等等,才決定要不要罷課啊,要在家睡覺你不如去上課。你去弄清楚怎麼回事吧。」隔天,這位理科腦動漫宅回報,罷課的風聲確是聲援褪貝的為氣候罷課沒錯,但並不是這個周五,而是3月中某一天。

知道風聲也已經吹到他們的校園裡,我在心裡微微一笑,但沒說什麼。

過了幾天,中學一年級(S1,約臺灣的國一)的女兒更新了消息,校內確實有氣候罷課的風聲在走,有個日期時間以及集結地點,她正和她的好姐妹荷莉討論要不要參加。「那天跟哥哥講過後,妳有去了解一下褪貝是怎麼回事了嗎?」「還沒。」「那妳們討論的基礎是什麼呢?」比哥哥有人味的少女查了查網路、讀了些報導、看了幾段影片之後,有點激動地來跟我說,我決定要去了,即使荷莉不去,我也要去。

又過了幾天,學校轉寄了市政府的公文給所有在學學生的照顧者。市府的教育委員會(Education Committee)理解市內有許多學生想要響應褪貝的聯合罷課。教育委員會的立場是當天學校將如常運作,不會停課;但是,如果各位照顧者能出示一紙聲明給學校,表示當天上午(這裡周五只上半天課)貴子弟的安全由各位全權負責,則學校不會記貴子弟曠課。雖然不算是明擺著支持,但也算給了面子。「哥哥,那現在局勢明朗了,你要去嗎?要去的話我這聲明就把你的名字也寫上去。」「不了,我還是去學校好了。」(可能是既然不是在家睡覺還得出去人擠人,不如就去學校了吧?我猜。)

行動前一天,女兒跟荷莉放學後被召到學校的圖書館。圖書館員有點興奮地問她們:「我聽說妳們明天也要去國會前是嗎?」「是。」「太好了,我女兒也會去呢!來,這裡是兩支空白的標語舉牌,妳們拿去用,看要寫什麼標語。如果明天看到有人舉著一樣的舉牌,可能就是我女兒呢。」舉著牌子回到家,兩個少女透過網路討論標語,塗塗抹抺,總算在凌晨之前甘願地上床。

罷課少男少女們的手作標牌,無論是文字或圖畫都直指核心、充滿創意,甚至幽默與諷剌。圖/李怡道攝影

隔天,我跟著這兩個罷課的少女前往位在愛丁堡市中心的蘇格蘭國會。隨著愈來愈接近集結的地點,路上開始出現其他拿著道具舉著標語的其他罷課少男少女,兩個第一次自主參與社會運動(?)的少女開始有點緊張。「等一下會怎麼樣呢?」兩個人七嘴八舌地猜測。

國會旁的廣場上集結了上千名(粗估)罷課的少男少女,大部分年紀比她們大,多是集團來參加,也有零星的爸爸媽媽揹著嬰幼兒的聲援者,但他們可能也不算是來罷課的吧。由於沒有主事者,各個集團自己呼口號壯聲勢,但沒有一個現在要做什麼,等一下要做什麼的順序安排(當然啊,不就是罷課而已)。這兩個小個子舉著牌子在人群中撐了好一會兒之後,遠方的高處傳來了麥克風的聲音。人群雖然往同一個方向靠攏,但由於設備過於陽春,我們看不到講話的人,也聽不清講話的內容,一旁年紀較大的便繼續喊自己的口號、唱自己的歌。

對我來說,有幾個點非常有意思。其一,這種素樸(甚至常常很無聊)的內容,其實反而顯得很有力量。這些人肯定沒有什麼為了多少錢的便當、或者由什麼地方柱仔腳動員來的走路工,一個一個都是自願不上課到場來訴求環境正義與世代正義的真誠的人。其二,由於資源有限,現場看到的標語十之八九都是將紙箱拆掉自己製作的。材料雖然陽春,但是正面的標語無論是文字或者圖畫,都直指核心、充滿創意,甚至幽默與諷剌。這點,也許讓圖說話更快一點。

她們站了許久,也累了。我們討論之後,決定在快要放學前的12點左右早退。

現場的標語十之八九都是將紙箱拆掉自製而成,材料陽春但充滿力量。圖/李怡道攝影

希望

我們回到家,又恢復了日復一日的生活,大人們呢?就繼續忙著他們的政治。就像褪貝在今年4月與歐盟領袖及各國的歐盟議會議員會面時也提到的那樣:「即使世界加速走向毀滅,即使每天有物種加入瀕危名單,即使空汙、雨林退縮等問題日益嚴重,你們的議程裡有三場在討論聯合王國脫歐的應對,但是氣候與環境危機卻排不到一個位置。」即使,在她那天的短講後,歐盟領袖與議員們起立鼓掌了數十秒,但是,氣候與環境危機依然沒有被視為首要之務。

「妳好棒喔,但是……」

大人就是這樣。

這種被應付的無力感,居住在聯合王國尤其明顯。自從數年前的脫歐公投以來,脫歐變成「拖歐」,所有國內政治似是全部繞著脫歐轉,環境問題可以分到的關注相對就是少數中的少數。當然了,也不是只有少男少女們在為地球擔心,也是有大人們在體制內外持續努力著的。體制外的運動,例如3月15日的罷課野火之後,就我所知愛丁堡與倫敦在4月都有環運人士佔領了交通要道,愛丁堡只佔了一天,和平收場,倫敦則是強勢佔領了數日,最後是以被警方強制趨離收場。

體制內,英格蘭綠黨跟蘇格蘭綠黨則努力地想要在5月底舉行的歐洲議會選舉中拉出一條脫歐與留歐之外的(傾向留歐,但是主打環境的)綠色戰線。這一場其實未來(如果依公投結果順利脫離歐盟)可能未必會有實際功能的選舉,被脫歐派與留歐派當成二次脫歐公投動員,或者指責保守黨的脫歐沒有實質進度,或者主張要想辦法扭轉現況、繼續留歐,戰況很是激烈。在這種明確地需要表達去留意志的選戰裡,綠黨的空間原本應是會被壓縮的,可這兩天,票陸續開出,雖然一方面讓人有點傷心的是看到脫歐派的票集中到頗有種族主義色彩的右翼脫歐新黨手上(Brexit黨,取得29席)、橫掃了倫敦以外的所有英格蘭選區,但同時,看到綠黨在這種看似人人都得選邊站的局面裡,還能從上一屆的三席成長為七席,甚至打敗了現在國內的執政黨保守黨(四席),還是讓人有點振奮。略看了其他國家的開票結果,各國的結果雷同地呈現了極右翼的抬頭。但在民族國族激情之外,綠黨卻都能逆勢成長。

看到這種局勢,不免也會遙望一下臺灣。統獨當然比氣候重要、韓市長當然比氣候罷課有看頭、英德之爭當然比氣候有影響、散播同婚之惡的重要性當然高於面對氣候危機。在這種時節,臺灣的綠黨最近最努力的事卻好像是跟民進黨眉來眼去。我總覺得如果可以堅持守住統獨之外的一條綠色戰線,那個空間——即使要花久一點的時間——總是會被撐出來的。看看這次歐洲議會各國綠黨的戰果,更加加強了我的這個覺得。

我雖然不敢說褪貝及各國自主行動的少男少女們素樸而真誠的行動跟這次各國綠黨的成長有什麼必然的相關或影響,但至少,在投票那天,我自己是想著罷課當天少男少女們的表情,哼著比利.布雷格(Billy Bragg)的歌「should I vote red for my class, or green for our children?」,把票投給了蘇格蘭綠黨。雖然在「蘇格蘭應該從聯合王國獨立然後繼續留在歐盟裡」的表態需求動員之下,蘇格蘭綠黨選得沒有英格蘭綠黨那麼好,但最近這半年來,確實讓人看到希望。

既然說到希望,容我這個無能的大人借用褪貝在TED演講時的一段話作結:「我的演講已接近尾聲,在這種時候,講者通常會開始談希望。談太陽能面板、風力發電、循環經濟等等,但我不要這麼做。我們已經花了30年在加油打氣,推銷樂觀的想法,但很抱歉,那沒有用。因為那樣做如果有用,現在的排放量應該已經降低了,但是排放量並沒有降低。對,我們確實是需要希望,我們當然需要希望。但比起希望,我們更需要的是行動。一旦我們開始行動,希望就會無所不在。所以,與其找尋希望,不如找尋行動。這樣做——也只有這樣做——希望才會到來。」

「我們當然需要希望。但比起希望,我們更需要的是行動。」褪貝說。圖/李怡道攝影

 

注釋:

Greta Thunberg(發音為 [ ²ɡreːta²tʉːnbærj ] ),大部分漢語媒體(可能是依英語發音)將她的名字「翻譯」成格蕾塔.桑伯格,但是聽她本人在聯合國演說時的自我介紹,發音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所以我任性地撿了比較接近她自己發音自己名字的漢字,以「格莉亞塔.褪貝」來介紹她。

相關連結:

褪貝在聯合國的演說

褪貝在TED的演說

蘇格蘭少女荷莉.吉勒布蘭德(Holly Gillibrand)罷課的新聞

布萊頓聯合罷課遊行的消息

倫敦環境佔領者被強制趨離的消息

 


李怡道

蘇格蘭愛丁堡大學社會政策博士,主要關心家庭關係、兒童政策,以及網路身分的流變。十多年來擔任孩子的主要照顧者,現階段工作是參與觀察青春期男女的學校及家庭生活。最苦手的事是寫自我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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