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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影像.對話:回聲像計畫觀察報告

【計畫簡介】
2018 CREATORS創作/研發進駐計畫
ART SHELTER:「回聲像」——動態影像論壇與音像創作實驗計劃

ART SHELTER是一藝術家與策展人獨立籌組的當代媒體影音平台,長期致力於動態影像與實驗音像類型藝術之國內推動與海外交流,加強理解新時代語彙,探索跨越科技與藝術邊界的各種可能,並以獨立方式建立起國內以音像為主題的「Osmosis滲透媒體影音藝術節」。

此次進駐計畫「回聲像——動態影像論壇與音像創作實驗計劃」,以回顧過去臺灣動態影像的歷史經驗為初衷,討論數位語境下的動態影像與音像表演創作之現狀、為未來提出值得參照的臺灣觀點。將針對當下臺灣動態影像的定義與形式、動態影像與數位故事創作、音像創作實踐動態影像的感官探索,以及動態影像的未來等主題進行論壇。進駐期間亦會組織一組跨域創作團隊,以「即時電影」音像創作形式作為實驗手法,以實際參與論壇、回應對話為主旨,委託創作一件結合動態影像研究、實驗形式與數位藝術的展演作品。


實驗:論壇架構探討

「回聲像」的研究創作計劃是以三場主題式的座談討論為研究框架,終以音像新作發表為架構的論壇與創作實驗計畫。「實驗」這字眼其實很有意思,它是個雙面刃,固然有新創研發、令人期待的產出,同時也隱含著可能會失敗、或者結果不如預期的風險。一位藝術家朋友曾跟我討論:「臺灣目前(或者一直以來)的狀態能承擔得起實驗失敗的後果與其成本了嗎?」他拋出了個值得好好思考的問題:在實驗場域進行著實驗計畫,我們想突破什麼沉痾?想走去哪裡?能承擔得起哪種程度的失敗?能承擔得起走到哪個階段的新創實驗?

由此來看回聲像三場論壇的規劃:第一場論壇討論的是根本性的問題「什麼是動態影像?」,循序到第二場探討「音像形式如何實驗作為感官研究方法?」,終以探索動態影像的未來可能為現階段研究句點。說來這三場座談的規畫走務實的中規中矩路線,從本質性的提問探討出發,到現下正在發生的場景,終至探問未來。然而論壇終章卻以極為古典的「柏拉圖洞穴」為名,本以為是「過去—現在—未來」的線性時間軸,但「回到柏拉圖的洞穴」的題名,反呈現了銜尾蛇的結構:該如何在每一個往前進的時代發展節點上展開所有可能性,並折返回到起點,回應最根本的問題——影像是什麼?什麼是動態影像?

在這三場論壇中皆邀請三個與談人,主要以一名研究/策展人搭配兩名創作者的模式進行。與談人都是目前線上非常優秀的研究者及創作者,但問題在於,縱使幾名創作者的作品曾參與過實驗影展,但這份座談名單總體仍以錄像藝術為主,實比動態影像涵蓋、定義的範疇小了許多,諸如實驗電影、動畫皆未在討論或放映之列,實為可惜。但我曾加入策劃團隊邀請座談名單的討論中,知道本來預計邀請的實驗電影研究/策展人等皆有要事無法參與,這個遺憾當然也成了本計畫的未竟之處。

靜態的論壇後是動態的放映及展演活動,以放映與音像實驗創作演出,呈現此階段的研究成果,為動態影像的未來留下伏筆。放映片單乃由與談者根據論壇主題及本身的講題脈絡推薦給策劃團隊,並作為回應「回聲像」論壇主題之總結。實驗在科學研究的定義中,是在設定的條件下,用來檢驗某種假設,或者驗證或質疑某種已經存在的理論而進行的操作。那在如此規劃架構下,影像作品是成為驗證、總結論壇討論的操作成果沒錯,最終的「虛菩提」現場即時演算演出,作為計畫階段性的句點也極為合理,但在現實場景裡,反倒是技術發展先行於影像創作,而理論則在更後頭集結、梳理影像作品的足跡。理論是否可能成為創作的引路人?或者應該嗎?

音像演出《Operation:虛菩提\Subhuti》現場紀錄。視覺:黃偉軒、韋宗晟。聲音:程杰、林偉中。製作:柯泓宇。圖/ART SHELTER提供

音像演出《Operation:虛菩提\Subhuti》現場。圖/ART SHELTER提供

影像:動態影像的動能

回頭重新梳理三場論壇的討論內容,我會以「動態影像的動能」總結論壇對影像的討論主題,而動態影像的動能以真實的再現為目的,可從議題探討、技術發展兩個面向細究。在第一場論壇中,與談人周郁齡從本身的議題式策展經驗探討動態影像作品論述、回應、呈顯社會政治議題的情況,這也回到了動態影像最早的應用目的之一:紀錄真實,換言之「真實的再現」是動態影像的本質,也驅動著當代影像創作回應當下種種的社會議題,但力求真實呈現,以圖回應現實,往往在影像的表達上顯得呢喃,尤其是訪談式的紀錄影像。或許這出於非常個人主觀的評判:現下過多的直接剪接訪談影像作為作品,令人有速成的感覺,有的是對該議題的涉獵速成(例如筆者在韓國駐村時聽聞,許多前來韓國駐村的外國藝術家直接要求採訪當地薩滿巫師,因為外國藝術家採訪者過多,巫師決定收取採訪費,民俗博物館館長也對幫忙翻譯的韓國本地藝術家抱怨此現象),不少的影像也處理得不甚精緻,仿若是把研究素材直接端上檯面般,少了咀嚼、理解、轉化。吳其育在這場論壇中提到從《閱讀清單》的訪談歷程中體悟到:「就影像而言,樹立政治意識的正確是比凸顯現實的原貌還要重要的事,比國家真實形狀還要重要的事。」雖然句中提到的影像是指高爾—彼得斯投影圖(Gall–Peters projection),但又何嘗不能用來指出當代動態影像中紀錄式語言的問題呢?周郁齡也談到,忽略了權力、技術與政治關係交疊的紀錄影像,其姿態是災難性的,像是快時尚那種速成生產,然後因粗糙、氾濫而價值崩壞。

而這又帶出了另一個面向的問題:影像語言的貧乏與類同。借用C-LAB同期的CREATORS近駐研究者施懿珊的一場座談的主題句,似乎可簡明描述此狀況:「臺灣當代藝術是否已經沒有合適的『文體 』來詮釋當下的社會介面?」關於社會議題的探討表達,除了已顯得疲軟的紀錄語言,還有什麼表達文體?或者,要更改的不是敘事文體而是看待事物已然僵化的單一觀點?

另一個影響影像語言的是科技技術的發展,近來最顯明的例子,莫過於在空拍機開始普及後,不僅出現了不少以空拍機拍攝的動態影像作品,接著連影像的呈現也多了像是空拍機俯瞰的視角,VR問世普及時也有同樣的狀況。施懿珊在那場座談也拋出了技術帶來的改變:「非電影、非鏡頭式、非線性時間的敘事已經成形,甚至合成技術大幅改變,傳統的視覺語言已經無法包含這些詮釋;就連哲學的生成方式、思辨的結構也被機器介入所更動。」許家維在動態影像的感官探索那場論壇中從類比與數位影像的差別談起,但以人與機器之間也是結合在一起,分不出是類比還是數位、是虛擬還是真實作為結論;換言之,機器是人的延伸,人透過機器擴延有限的感官認知及可操作的範疇,進一步地影響到影像的創作方法。許家維在論壇一開始提及的以空拍機拍攝臺灣總督府工業研究所的作品(許家維策劃了2018年臺灣國際錄像藝術展,其策展論述也以空拍機技術作為起手式),該作品的觀看視角及場域的呈現已然不同於他前期的作品,而新作《黑與白:熊貓計畫》的影像也類似於在搜尋引擎上利用關鍵字開啟了一個接著一個的連結視窗,從其2018臺灣國際錄像藝術展之策展論述中可以看出他對這些技術的研究與思考,這也影響了他的影像創作方法及語言。

「『柏拉圖的洞穴』——動態影像的感官探索與未來」論壇的現場紀錄。圖/ART SHELTER提供

再現真實的意圖其實也折返到了柏拉圖的命題裡,黃建宏在論壇中不僅再次論述了洞穴的隱喻:對於真實影像的追求,生活則是由處理各式各樣的運算(技術)所組成,而影像既在人的外部衍生一個影像的生態系,另一方面影像也在人的內部不斷深入運作。黃建宏以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和貝爾納.史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的電影理論論述他對人與影像間的關係的探索。不同於許家維認為人與非人類用戶群共生的看法,對於影像的未來發展,黃建宏仍舊以人為主體,拋出「人到底要以什麼樣的狀態進入數位時代?」的提問作為總結。

這些總結與看法都尚未成為定論,研究/策展人與創作者的角度本就會因出發點不同而有差異,但都值得再繼續發展後續的研究與討論。也約莫是在同時期,空總的「再基地」展演計畫在快結束時推出了由孫松榮主持的「邁向實驗消逝的年代?當影像不再是影像」論壇,邀請了多位藝評人(張世倫、郭亮廷、印卡、沈柏逸)發表。因此若將視角拉開到回聲像計劃進駐期在空總發生/聲的研究發表,令人無暇分身參與的活動看似眾聲喧嘩,但隱隱的似乎交集出了「影像」這個最大公約關鍵詞。以實驗場域為名的空總,支持各式實驗研究計畫發聲,若是能集結這些在空總遍地發聲的研究,並整理、歸結為一個現下時代的樣貌,或許更合於實驗的意義及歷程。

「現場電影——以音像形式作為感官研究與實驗方法(如何實驗?)」論壇的現場紀錄。圖/ART SHELTER提供

對話:如何跨界交流?如何與他方合作?

若談到技術,回聲像第二場論壇邀請的與談人之創作方法,非常明顯的與第一、三場的創作者不同,縱使前述提到許家維對技術與影像的研究看法,但其作品仍立基在線性敘事上,而這場論壇中的吳梓安、鄭先喻、邱智群的影像作品相較之下是沒有線性敘事結構的,多以現場即時演算為主要方法,這也對應到了回聲像規劃的即時電影(Live Cinema)創作產出。現場即時性的音像作品目前在臺灣若非參與新媒體藝術節,多被邀請為開幕演出,這總讓我有這類音像作品與錄像作品合作時,成為陪襯的意味濃厚。或許與學院的訓練背景有關,筆者對於音像作品的理解有局限性,對於創作技術的應用理解的門檻是原因之一,另一方面還是容易從議題、敘事等面向理解動態影像作品,但我認為即時音像作品的技術與敘事、議題性的錄像作品的影像,在發展沉浸式、現場感的作品上是有極大的對話交流可能。看回聲像終場「虛菩提」的現場演出,除了現場即時演算的聲音,在影像上總覺得少了點被觸發的感受,想到C-LAB同期進駐的噪流(Fluid Noise)團隊,以「A/V 衝刺班——實驗聲音影像推廣計畫」進行實驗聲音影像的技術研發、推廣、教學與實踐,或者黃偉軒的「沉浸式逝去影像考古計畫」,都讓我有影像與技術的發展可相互對話交流的感想。

ART SHELTER團隊的回聲像研究計畫除了於2019年初參與亞洲藝術家動態影像平台(AAMP,Asia Artist Moving Images Platform)論壇計劃,與其他國家的團隊一同探討亞洲動態影像的脈絡與未來性,並將於2019年9月參加在韓國MMCA舉辦的亞洲電影與錄像藝術論壇(Asia Film&Video Art Forum)。ART SHELTER團隊在tamtamART TAIPEI空間被收回後成立,開始積極參與國外的影像相關藝術節,不僅以臺灣單元的方式與各個雙年展、影展、藝術節談合作的可能,也和相關的影像組織聯繫、串連,像是關鍵字超連結技術般。列舉部分展歷如下:Mediations雙年展、VIDEOAKT雙年展、namaTRE.ba雙年展、Gostyńskie雙年展、Transition_MX電子藝術雙年展、德國杜賽道夫雙年影展Kunstfilmtag、威斯巴登Intervideo雙年影展、德勒斯登OSTRALEÅLO雙年展、Encuentro Bienal de Fotografía y Nuevos Medios雙年展、architecture of Novi Sad雙年展、奧地利電子藝術節Ars Electronica、柏林跨媒體藝術節Vorspiel / transmediale、巴黎柏林Rencontres影展、德勒斯登CYNETART數位藝術節、漢堡短片影展、斯徒加特Filmwinter媒體藝術節、巴賽隆納Loop、法國克勒蒙費朗Videoformes、馬賽Les Instants 錄像藝術節、義大利阿索羅藝術電影節、波隆那未來影展、FILE聖保羅電子藝術節、Streaming荷蘭串流媒體、ADAF雅典數位藝術節。

雖然以前一同合作時就已知曉,但我對於如何參與這麼多國外的藝術展演仍然感到十分好奇,十分低調的某成員跟我說,其實除了透過串連,不少機會都是透過多年的佈局蹲點,例如參與MMCA的亞洲電影與錄像論壇,也是等了兩年才盼到。而機會也是有來有往,有些參與、合作的機會是立基在對等的「交換」上,相互邀請展出。而密切地參與國外展演,也意在交流中了解歐美目前發展的趨勢及理論,或者區域的集結狀態,如AAMP。跟上論述以及技術的發展是必要,但出國參展、籌辦滲透藝術節的經費更是個龐大的負擔,還完上筆債務,又得借出新債辦理新的展演,加以臺灣的政經處境日益艱難,誰曉得機會是不是一直都有?「只好硬著頭皮,咬著牙做下去呀!」他在電話那頭邊回信給參展的藝術團隊/單位,邊與我閒聊這幾年的運作。

單靠少數人之力很是艱辛,剛創立的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也極為用力的要將運作上軌道,但就個人觀察,C-LAB去年支持的個人及團隊研究計畫有幾些交集處,若能再集結正在發展的研究、細緻的梳理其脈絡與發展,論述出一個時代定位或世代樣貌,或許往前方的路途會清晰一些些。

 


蔡家榛

獨立策展人,現居臺北。策劃計畫有:《我們必然相遇》韓國首爾,2019。《曖昧的存在》柏林/台拉維夫/台北,2012。柏林表演月《Unspoken,Regulate/ Rhythm》(2012)。台北當代藝術館《活彈藥》,2011。關渡美術館及華山《邊境.近鏡:台灣x以色列青年交流展》,2008、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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