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Responsive image
在社會議題中溫柔的發聲:OD表演工作室

為需求發聲的應用劇場

2010年創團的OD表演工作室(以下簡稱OD),為臺北市文化局立案之非營利組織,目前進駐的「藝響空間」位在中正區林森北路五巷九號二樓,由台灣應用劇場發展中心為樓長,六個團體共同使用,且與紀錄片導演陳中宇「穀雨展演協創」共用辦公室。OD最初是一群演員聚在一起而成立的劇團。在這裡身兼多職是常態,團長陳姵如常身兼製作人與演出主持人,臺大外文系畢業的她是劇團唯一「資歷最深」的劇場演員,曾在1998年臺大剛成立戲劇研究所時選修一年舞臺表演課。創意總監蔡朋霖也是主要編導,他畢業於東海大學社會工作學系,有長期耕耘社區的經驗,立團前即在台灣應用劇場發展中心學習社區劇場。蔡朋霖早期的作品如《土地關懷系列——都市更新拆除舊建》(2010)與《人本關懷系列——自殺者遺族的心理分析》(2010),將社會議題結合劇場演出為初始的起心動念;後因透過新加坡戲劇盒劇團(Drama Box)接觸被壓迫者劇場,開始注重觀眾在過程中的主動參與,創造劇場的行動力,試圖在藝術性與社會性之間取得平衡,奠定了劇團往後的走向與基調。  

目前劇團有九位工作夥伴,被問到劇團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時,OD有點自嘲但堅定地的回答:「做劇團沒有什麼困難呀,我們最缺的是資金!」 

《老童話》透過實境實驗劇場的方式破除外界普遍對長者需求的刻板想像。圖/OD表演工作室提供

《老童話》你的未來老年生活想像 

在約訪的電話裡頭,陳姵如告訴我:「關於老年議題我們只做過一個演出《老童話》喔!」《老童話》(2018)的角色故事以不同地點、單位的長者為文本,訪查與搜集資料約三個月時間,包括去愛長照服務平臺、蟾蜍山、南機拌飯訪談工作者,以及到深坑的養護機構做陪伴志工。在訪談當下,我們卻從《老童話》延伸出許多社會議題的討論,比如公宅安置是唯一選項嗎?蔡朋霖就分享了一位住公宅的居民每天堅持回到蟾蜍山與鄰居聊天,居民要的可能是面對面的交流與談心,而不是以水泥牆阻隔的公共住宅,至少不是所有人的需求都是公宅,這也突顯了都市更新面臨土地權與居住權的兩難。或是諸如:青銀共居是否適合所有人?退休生活除了當志工、上市場買菜與社大課程,還有沒有其他的生活想像?太多科技產品操作需要學習,還要再開發給長者使用的App?現代人的心理健康隨生活壓力不斷累積,常導致憂鬱症的增加,它看不見卻潛藏在我們生活的周遭,而老年的精神行為症狀(BPSD)常常是失智症與憂鬱症一同產生,想要擁有更友善的生活環境與健康的社會狀態,可以透過什麼樣的方式來討論? 

基於這些思考,《老童話》透過實境實驗劇場(immersive experimental theatre)的方式破除外界普遍對長者需求的刻板想像,讓需求發聲。觀眾進到《老童話》中就會成為里民,參與社區召開的里民大會,主要討論改善長者生活的提案計畫與資金使用。一場演出可容納50至60位觀眾,每位觀眾成為里民時可以重新創造自己的童話名字作為一種進入實境的儀式,接著則會進入五個角色的情境與故事,了解他們的生活與困境,也可以在過程中即興訪問。五位長者由演教員擔任,里長則擔負協調者(facilitator)的任務,里民將透過「參與式預算」模式共同決定如何運用專案資金,來改善其中一位長者的實際生活。演教員不只演繹長者角色,同時要即興回應里民提出的討論,成為一場演出中的田野調查。最後由里民分組上臺發表提案,提案要取得出席里民七成以上的共識,才能運用這筆資金。 

身體的記憶、參與的經驗及情緒的共鳴,實境實驗劇場成為現實世界參與式預算的練習場。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當各組里民熱烈地提出他們認為最好的提案時,能否在討論的過程中學習妥協、溝通與取捨,最後決定出一個提案,其實並不容易。「很遺憾,演出沒有一次得到共識。」陳姵如說。《老童話》帶領參與者思考老年,那不該是一種想像式的存在,而是直視人的實際需求及做出回應,所以《老童話》的演出往往能得到在現實生活中擔任家中長輩照顧者的極大迴響。 

《一堂課,台灣》在劇場演練凝聚共識的社會實踐 

臺灣首個實境實驗劇場創作其實源自於2016年,OD表演工作室與新加坡戲劇盒劇團、戲劇工作者李邪的交流激盪下,所共同創作出的民眾戲劇《一堂課,台灣》(2016)。此跨國合作計畫,透過在地化創作工作坊暨演出方式學習實境實驗劇場的方法。形式源於李邪在2015年與戲劇盒合作製作的實境實驗劇場《一堂课》(It won’t Be Too Long: The Lesson)。《一堂課,台灣》以裝置藝術呈現,在臺北12個市轄區的現實基礎下再多延伸出第13區「六域區」,觀眾(居民)在過程中以投票決定六域區的哪塊地(眷村、生命紀念園區、大型菜市場、流浪動物之家等等)該犧牲原本的歷史軌跡或用途改建成捷運站。演出的結局,由居民共同決定。 

臺灣社會的臨時心態與外來者心態,造成只關心自己,卻對公共事務缺乏共同參與的意識,因而長期對於公眾參與的討論相當陌生。實境實驗劇場好比是現實社會的縮影,在故事情境中,眾人可以為了達成共識,討論你我切身相關的社會議題,如在地老化、公共建設與居住正義等。觀眾因主動參與而展現行動力,不會因為議題太過切身沉重而喪失思考的能力。OD不只關注議題的內容,也重視議題背後的公眾(人)的需求如何發出聲音。當面臨公共利益與公民決策時,不該忘記的是,公眾是由自己與他人組成,他我是共同體,他人的利益也是我的利益,在劇場中演練的不只是自我表達,也學習聆聽與討論,如何在可能的共識中創造共好的社會實踐。

OD表演工作室成員。圖/許斌攝影

《D-Cup Everywhere!》.太陽花學運所帶來的雙面刃  

「我其實很討厭1950至60年代出生的大人,對於經濟發展的追求導致缺乏對於政策的監督與關心。」蔡朋霖談到臺灣社會長期養成的爆料文化、相關食安問題、服貿黑箱,到2014年太陽花運動(318學運)所造成的公民參與及意識覺醒。太陽花運動是一股社會很大的翻轉力量,同時也有其危機,一方面促成了我們對於議題的持續關注,同時也讓我們容易忽略可能的弊端。這樣的想法孕生了蔡朋霖的創作《D-Cup Everywhere!》(2015),此劇創下牯嶺街小劇場最多演員(30幾位)同時演出的紀錄,以誇張嘲諷的宅男狂想,除了詰問真相,也對善於議題操弄的媒體加以駁詰與抵制,同時往上溯源造成現象的原因。如何讓社會更好?或許就是蔡朋霖一直長久放在心中的那句格言:「持續的關注帶來真實的改變,持續的忽略帶來弊端。」  

「生命中的禮物」.持續關注弱勢議題與去汙名化 

已存在47年的高雄龍發堂,由李焜泰創立於1971年,在2017年7月因爆發阿米巴痢疾與肺結核等傳染病,503位眾堂(病友)被強制移出改安置到其他醫療與安養機構。臺灣目前社會大眾與公家單位普遍還是將精障者採取隔離政策,隔離再分化,但少了一個龍發堂,並不會減少精障者的存在,只是更加排擠他們的生存空間,許多問題依然被擱置。每個人都有面臨重大精神壓力的時候,如同每個人都會變老。OD希望透過劇場理解人與人的差異,減少社會上的歧視,而不是採取隔離,將他們阻擋於日常生活視線之外,彷彿就可以沒有關聯了。  

OD提到2018年11月演出的劇目《生命中的禮物》,是一個由精神障礙者躍身演員的行動計畫。那原是台北市康復之友協會委託的劇場教學,從2016年開始,每年度以20週進行戲劇培力,15週進行故事採集、集體創作、排練至最終展演。前兩年《2016生命中的禮物——機械城》與《2017生命中的禮物——交易時刻》為索票演出,《2018生命中的禮物——預約真實》則為首次售票,上半場觀賞一個小時的演出,下半場由協會附設的異常精彩劇團將觀眾對演出的回饋以一人一故事劇場做即興展演。未來OD希望這個計畫能每年持續下去。重要的不是培訓出專業的表演者,而是弱勢議題與精神康復者能持續被社會大眾「看見」,以自己的聲音發聲。 

陳姵如在專訪最後提到:「在觀眾回饋中,滿多人說看了作品,感覺OD是用溫柔的方式,在劇場裡參與社會。」

 


羅倩

藝評、編輯。研究關注當代影像、空間、表演、移動與身體感知議題。國際劇評人協會臺灣分會會員。

 

 

標籤: | | | | |

Leave a Reply

avatar
  Subscribe  
Notify of